卯时的钟准时敲响。

谢知羡用凉水泼了把脸，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困意却丝毫没有消退的意思。

玄微院的讲堂设在东侧的“明理堂”。几十张花梨木长案排得整整齐齐，案上只放着一方砚台并几册入门经卷。前排那些最好的位置，自然早早被勤勉的学生占据了。

衣香鬓影，锦带飘飞，几个世家的小孩儿正端着架子互相见礼，言语间全是“某兄”、“某世伯”之类的客套。

谢知羡目光如炬，迅速锁定了讲堂最后一排靠近角落的一张桌子——那里光线昏暗，是个绝佳的摸鱼圣地。

她猫着腰溜过去，刚把书袋放下，身旁便带起一阵冷风。

那人动作极快，几乎是在她落座的瞬间，便把一把漆黑的剑重重拍在了旁边的案几上。

谢知羡眼皮一跳，慢吞吞地转过脖子。

仉却寻正冷着一张脸坐在她隔壁。大概是来得匆忙，或者是根本懒得打理，他那头自然卷的黑发比昨晚还要蓬乱几分，眼睛斜乜过来，在谢知羡脸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便嫌弃地移开。

谢知羡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，面上却维持着那副温吞无害的笑脸，极有礼貌地冲这位一看就不好惹的同桌点了点头。

“都安静点！”

一声断喝从门口传来。

这声音里不知掺了什么法门，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走进来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，穿着玄微院特有的青色道袍，视线浑浊，眼神在讲堂内扫视一圈。

“翻开《纳元诀》的总纲。给你们半个时辰，能背下来的，今日便算过关。”

谢知羡看着空中那密密麻麻、如同蝌蚪般扭曲游动的文字，只觉得脑仁更疼了，怎么修仙也要填鸭式教育？

她撑着下巴，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聚焦在那第一行字上：“大道无形，生育天地；大道无情，运行日月……”谢知羡打了个哈欠，决定放弃挣扎。
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早上没来得及喂给吱吱的瓜子，借助宽大的袖袍遮掩，偷偷剥了起来。

“咔嚓。”

一声极轻微的脆响。

在这落针可闻的讲堂里，这声音其实并不算大，顶多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小虫在啃木头。

但谢知羡旁边的视线，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
她僵着手指，余光瞥见仉却寻正侧过头，死死盯着她袖袍方向，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震惊。

谢知羡有些尴尬，难道仉家家风就这么严？这小子从来没见过人在课堂上摸鱼的吗……犹豫了一下，微微倾斜了一点身子，借着桌案的遮挡，将那颗剥得并不怎么完整的瓜子仁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“……吃吗？”

她做了个口型。

仉却寻瞬间坐直了身体，脖颈上泛起潮红，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。他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，嘴唇无声地动了动，撇过头不再理会她。

谢知羡讪讪地收回手，将那颗没送出去的瓜子仁塞进自己嘴里，假装无事发生地重新趴回桌案上。

四周有学生默背的声音，于是谢知羡肆无忌惮地任由瓜子在唇齿间咔哧咔哧。

身旁的低气压几乎凝成了实质，她瞄了一眼，见仉却寻正紧紧抿着唇，似乎在极力忍耐着把这个毫无修仙体统的同桌扔出窗外。

“既然坐在角落里的那位如此气定神闲，想必是已然胸有成竹了。”

夫子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寒意。四周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学子们齐刷刷地转过头，顺着夫子的视线看过来。

谢知羡：“……”她还没来得及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出来。

“……谢知羡。”

夫子眯起眼，看着手中的名册，“起来背诵一遍《纳元诀》第二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