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考的日子过得飞快,转眼便是出发前夜。
谢家的堂屋灯火通明,两支臂粗的烛烧得正旺,爆出一个个灯花。桌上摊开着五六个大小不一的储物袋,母亲红着眼圈不停地往里塞东西。
“这件金丝软甲要带上,虽然旧了点,但是那是你祖母传下来的,能挡元婴期全力一击。”
“还有这个,这个……这是辟谷丹,这是回春丹,这是解毒散……对了,还有这罐你爹腌的咸菜,学宫的饭菜肯定不如家里,想家了就吃点。”
“延哥,那把玄铁匕首呢?给阿羡带上防身!”
“哦对了,这床棉被……”
谢知羡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,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物品,只觉得头大如斗:“娘,我是去修仙,不是去逃荒。学宫里应该有发被子的吧?”
“这被子是用咱们后山那几只灵蚕的丝混着新棉弹的,又轻又暖。学宫在山上,夜里凉,还有你身子骨又弱,一看就特别好被欺负,万一……”
在旁边帮忙整理符箓的父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,然后转向谢知羡:“学宫规矩森严,严禁私斗。你在外头若是受了委屈,切记不可鲁莽,万事自有掌院先生做主。”
说到此处,他话音微顿,似是在斟酌措辞:“还有……温家那孩子,亭之,也在观微学宫。他虚长你几岁,性子是个稳妥的。虽说……虽说咱们家不图什么,但也算是故交。你在学宫若遇上难处,哪怕只是寻常问候,也可以去找他说说话,互相也有个照应。”
谢子徵闻言,回过头与丈夫对视一眼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——即便亭之身有残缺,阿羡资质平庸,可缘分这东西最是难讲。
若是两个孩子能在相处中生出些情谊,彼此扶持,倒也是一桩美事;若是不成,全了这份交情也好。
“都知道啦。”谢知羡乖巧回应。
母亲没再说什么,只默默又往谢知羡怀里塞了一包灵石:“路上花销别省着,若是考核没过……就当是去旅游了一趟,回来便是。”
谢知羡沉默,嗫嚅一阵,稍稍红了眼眶,重重点头。上辈子父母早逝,哪有人这般事无巨细地操心。
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谢知羡和母亲父亲挨个抱了抱,与道长作揖,再在众病患“谢小大夫慢走”声中道别。观微学宫的接引仙鹤并不会停在这偏僻的小山村,谢知羡自行前往清河镇集合。
山道蜿蜒,到了江畔,身形如舟的白鹤单足立在浅滩上,周围聚了十几个同她年纪相仿的孩子。谢知羡吃力地爬上去,吱吱早在上面找好了最软乎的位置。
白鹤振翅,气流猛地托起身体,底下的景物迅速缩小,融进苍茫群山的褶皱里。
……
“到了。”
前方的接引师兄低喝一声。
云层骤然散开,恢弘的山门撞入眼帘,石阶沿着山势蜿蜒而上,没入苍翠的林海之中。巨大的白玉牌坊矗立在广场尽头,上书“观微”二字。
白鹤长鸣一声,俯冲而下。
落地的一瞬间,谢知羡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。她强撑着口气,扶着鹤腿慢吞吞地挪了下来。
陆陆续续有其他的仙鹤抵达,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孩童,大多只有十一二岁,脸上带着或兴奋或紧张的神色,衣着各异,既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,也有像她这样布衣荆钗的平民。
广场上喧哗声渐起,少年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迅速划分出了各自的小圈子。
谢知羡没兴趣去凑热闹,她只想找个角落把还在晕鹤的恶心感压下去,抱着吱吱,顺着人流的边缘往后退,直到背靠着一根巨大的石柱才放松停下来。
这一退,却不小心撞入了一片奇怪的真空地带。
就在离她不到三丈远的地方,站着一个黑衣少年。
他看起来和周围格格不入。并非衣着寒酸,相反,他身上那件黑色锦袍料子极好,隐绣着繁复的暗纹,只是穿得格外随意,领口微敞,露出一段冷白的锁骨。一头有些自然卷曲的黑发乱糟糟地披散着,束发松散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脸。
即便是在美人如云的修仙界,这张脸也精致得有些过分了。眼尾上挑,眸光潋滟,鼻梁挺秀,像刻意雕琢铸就的。他冷着脸,眼神凶狠地瞪着每一个敢把视线投向他的人。
周围有不少身穿同样纹饰锦袍的少年少女,显然是同族,却都离他远远的,聚在一起低声窃窃私语,目光时不时带着讥讽和恶意扫过这边。
“……怎么他也来了?”
“嘘,小声点……”
“长得就像只妖精,不知道爹是谁的野种……”
那些声音压得很低,却又恶意地控制在几丈外能听到的范围——这个范围刚好囊括谢知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