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宽敞的院子里，一男子身着红色官服，头戴乌纱帽，瞧着是个文质彬彬的官员模样。此刻却分外没有形象地一手叉腰，一手指着身前的人破口大骂。怒目圆睁，口中唾沫横飞，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暴起给对面人一拳了。

天色已经暗了下来，院子里的廊灯亮了起来，照的这方院落倒还算亮堂。

他顺着男子怒骂的方向看去，宿月徽身姿挺拔地站在台阶上，长身玉立，对眼前人指着自己鼻子骂的举动毫无反应，像是并不在意，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丝毫变化。与他的波澜不惊相比，气得跳脚的男子越发像个无能狂怒的小丑。

甄若云眯了眯眼，在心里默默评价，这人双腿岔开，杵在这里活像是个愤怒的圆规。不等他再点评几句，那人带着怒气的话语便传至耳边。

“宿月徽！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！陛下都没说什么，你还想越俎代庖不成？！”

“我在朝中任职的时候，你还不知道在冷宫里怎么求着人给你口剩饭吃呢！”

声音刺耳至极，听得甄若云不悦地皱了皱眉。

宿月徽的出身在朝中不是秘密，只不过他现在翻身成权势在握的雍王，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提罢了。眼前男子估计是被气疯了，竟敢指着宿月徽的鼻子揭他过去，还是以这种鄙夷蔑视的态度。

“闭嘴！”

卫声当即就拔出来腰间的剑直指男子，却被宿月徽抬手拦下了。他神情淡淡地看着狗急跳墙的人，仿佛对方的辱骂与自己无关，“成绍，谕旨明日便会下达，你的行囊都收拾好了吗？”

这句话明显刺激到了成绍的痛点，他面色一变，眉间染上怒意，“宿月徽！我与你无冤无仇，为何要赶尽杀绝！”

“赶尽杀绝？”

宿月徽轻笑一声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。他弯了弯唇，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润，然而说出口的话却令堂下人脊背发寒，“成大人，我可是留了你一条命啊。”

他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，语气遗憾，“罢了，既然你不领情，此去岭南路途遥远，成大人可要多保重啊。”

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
“你！”

成绍气得要吐血，眼见自己彻底得罪了他活命无望，说出口的话也越发恶毒起来，“宿月徽！你狼子野心不得好死！像你这样心思歹毒的人就算死了阎王爷也不敢收你——啊！”

他吃痛地大喊一声，被这一下打得险些栽倒在地，捂着疼痛的后脑勺怒而转身，“谁！”

甄若云从廊下的阴暗处走出来，身后还跟着同样一脸怒容的窦儿。

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，对上男子满是惊怒的眼神抛了抛手里的石头，似笑非笑道，“哪里来的野狗乱吠，吵死了。”

宿月徽本来神情淡然地看着成绍胡言乱语，姿态甚至是有些悠闲。对方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话，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人无数，几乎每个人临死前都会拿他的出身攻击他，比这更恶毒的咒骂他也没少听，早就已经习惯了，并不能引起他的一丝情绪。

成绍和那些将死之人并无不同，无非是囚徒末路，骂几句不疼不痒的话而已。

比起这个，他心里想的更多的是甄若云怎么还没有回来，难道是还在生他的气，这个想法比眼前碍事的人更让他觉得苦恼。

正当他琢磨着晚上怎么把人好好哄哄的时候，就听见那个熟悉的懒洋洋的声音出现，细听还带着嘲讽的意味。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，下一秒心里一紧，呼吸都停滞了。

他应该在甄若云回来前就把成绍处理的了，懊悔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。

宿月徽眼神微动，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逐渐暴露在灯下的身影，身体微不可察变得僵硬。

甄若云没看他，眼神不带一丝情绪地落到这个姿态狼狈的男子身上。

他本无意插手两人之间的事，奈何这人讲话实在是太脏了，还说什么咒人死的东西。

抱歉，他不喜欢听。

当着他的面咒他的患者死，这他能忍？

甄若云压着心里翻滚的火气，手指一动，两颗石子又分别打在了男子的左右膝盖上，成绍只觉得双膝一阵酸麻袭来，瞬间脱力跪在了地上。

“嘶！”

成绍痛呼一声，表情都扭曲了。他官居高位多年，何曾被眼前这样一个毛头小子欺辱过，还被迫当着宿月徽的面下跪，简直是人生中奇耻大辱！

怒火从宿月徽转移到了甄若云身上，他张嘴就要破口大骂，还没等说出口紧接着左脸上又是一记重击，半张脸瞬间就麻了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
甄若云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步伐懒散地走过去，长睫垂下，漠然地俯视着跪在地上气得发抖的男子，面上挂上一个敷衍的笑容，语气轻飘飘道，“地上凉，这位大人快快请起吧。”

话是这么说，双手抱臂，没有一点要扶他的意思。

院内的下人也无一动作，默契地在不远处站着，齐齐围观他的窘状。

宿月徽眼睫轻颤，直勾勾地盯着甄若云，心里有些悸动。

在甄若云出现的那一秒他就准备让卫声把人直接堵住嘴拖出去，那瞬间他发自内心地不想让对方看到这种事，却没想到甄若云先他一步出手，堵住了成绍恶臭的嘴。

甄若云脾性好，向来眉眼带笑，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收起笑容脸上全是冷意的样子，桃花眼下垂，温暖的眼睛里此时尽是冷漠和讥讽，仿佛脚下跪着的不是什么高官大臣，而是条再狼狈不过的丧家之犬。

这般透着凌厉的样子十分陌生，却看得他心脏发紧，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。

成绍气得胸口直喘，被这个半大少年俯视他当然迫不及待地想站起来给他一个教训，但奈何他咬牙一使劲，双腿就疼的厉害，一时间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，只能狼狈地勉强维持着跪着的姿势不倒下去。脸颊火辣辣的疼，嘴里还有血腥味，估计半张脸都肿了。

思及此他心中的恨意更盛了，盯着甄若云的目光几乎冒出火来。

“你是何人！”

甄若云弯唇一笑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鄙人无常，专门收你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