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吵。
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。他睁开眼,侧头。
温挽月从礼堂出来,手里拿着个空水瓶。
她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。
江淮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走廊光线昏暗,她脸上的轮廓被阴影柔和地勾勒。
“里面太吵了?”她先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你觉得不吵?”
“还好。”温挽月想了想,“有几个节目看得出花了心思。”
“花心思和值得看是两回事。”江淮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。
温挽月没反驳,点了点头:“也是。”
短暂的沉默,但两人都不觉得尴尬。
“上次竞赛的资料,”温挽月抬起眼,“谢谢。很有用。”
“不用。”江淮说,“顺手。”
“你顺手的事,帮了很大忙。”
江淮没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
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,吹起她颊边一缕碎发,她抬手别到耳后。手腕很细,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。
“接水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饮水机在那边。”他指了个方向,顿了顿,“不过水流慢,这个点可能要等。”
“没事,不急。”温挽月顿了顿,“你呢?不进去了?”
“里面闷。”江淮说,目光掠过她的脸,“你坐的那片,离音响太近。”
温挽月怔了一下。她确实坐在音响斜前方,低音震得胸口发麻。
“还好,”她说,“习惯了。”
“不用习惯。”江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却清晰,“难受就出来。没人规定必须坐在那儿受罪。”
温挽月看着他,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:“那你出来,只是因为闷?”
江淮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出来是因为台上的人太无聊。”他说。
他说得直接,甚至刻薄。温挽月却觉得,真实得有点……想笑。
“现在呢?”她问,“还觉得无聊吗?”
“至少这里没人表演感动。”
温挽月又笑了,这次眼睛弯了起来。江淮移开视线,看向走廊尽头模糊的窗影。
“我去接水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温挽月从他身边走过,带起一阵很淡的、干净的洗衣液味道。江淮站在原地没动,听着她的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渐远。
晚会结束时,人流像开闸的水,涌向各个出口。
温挽月顺着人流慢慢往外走,许意挽着她的胳膊,还在兴奋地复盘刚才哪个节目好看。
“月月,刚才那个弹吉他的男生,是不是在看你那边啊?”许意压低声音,挤眉弄眼。
温挽月笑了笑,没接话。
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看见前面不远处,温云舒和周明宇并排走着,两人似乎在说什么。
江淮不在他们旁边。
她收回视线,心里一片平静。
走到教学楼拐角,人少了一些。
许意正和温挽月讨论改天一起去图书馆,就被另一个女生叫住说话,温挽月站在原地等她。夜风很凉,她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。
人群渐渐散开,她走到礼堂侧面的银杏树下,这里路灯坏了,光线很暗。
黎秋又发来一条语音,叮嘱她晚上风凉,加件衣服。
身后传来一声很低的嗤笑。
她回头。陈叙斜靠在阴影里,校服拉链敞到胸口,手里转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——没点燃,只是机械地开合着金属盖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脆响。
“听见了?”他开口,声音在喧闹退去的夜色里显得有点哑。
温挽月看着他,没说话。
陈叙从阴影里走出来半截,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眉骨处一道淡色的旧疤。“刚才里面,好几个男的议论你。”他顿了顿,扯了下嘴角,“长得乖,脾气好,理想型。”
他甚至把“理想型”三个字咬得有点重,像在念什么荒诞的判词。
“你特意等在这儿,”她声音很平,“就为了告诉我这个?”
“不是。”陈叙把打火机揣回裤兜,双手插兜,肩膀松垮地倚回柱子上,“只是提醒你,笼子里不止你一个人在找路。有些路看着通,其实是死胡同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江淮。”陈叙吐出这个名字时,语气很淡,“离他远点。”
温挽月没动。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跟你不是一类人。”陈叙扯了扯嘴角,“咱们装,是因为不得不装。他不用——他天生就那样。凉薄,冷漠,看着干干净净,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冷。你玩不起。”
她当然知道江淮是什么样的人。理性,淡漠,厌蠢。
夜风有点凉。温挽月垂下眼,看着自己鞋尖前一块破碎的地砖缝。
他想告诉她:江淮那个人心里是空的。一个心里空着的人,伤起人来连自己都感觉不到疼。”
温挽月忽然想起,陈叙的父亲是缉毒警,殉职了。
他或许见过真正的“空”,所以才对危险格外敏感。
温挽月没立刻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校服袖口上一道浅浅的折痕,伸手慢慢把它抚平。
然后,她抬起眼,看向陈叙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清晰,“不过,我和他之间的事,是我和他之间的事。”
陈叙皱眉:“你不信?”
“我信。”温挽月说,甚至微微笑了一下,“你说他凉薄,我信。你说他可能有一天会觉得我没意思,我也信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,变得冷静而锋利。
“但是陈叙,有句话你说错了。”她看着他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我没在玩。我也从来没指望过,谁会非留我不可。”
“我去靠近谁,或者离开谁,是因为我想,不是因为他想。”
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,吹动她额前的碎发。她站在那里,身形单薄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
陈叙看着她的眼睛,忽然间,之前那些准备好的、带着警告和嘲讽的话,全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发现自己错了。
他以为她在演乖,演柔弱,演需要被保护。
可现在他看清了——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保护。
她比谁都清醒。
“随你。”最后,他别开视线,声音有点哑,“到时候别哭就行。”
温挽月没再接话,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,然后转身,朝走廊另一头走去。
脚步声渐远。
陈叙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半晌,才低低骂了一句什么。
他不是在骂她。
他是在骂自己——明明知道她不是什么小白花,明明知道她心里比谁都清楚,可还是忍不住说了那些废话。
就像她说的。
她和他之间的事,关他什么事。
不远处,江淮从安全通道的门后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。
他刚才在那儿,听了有一会儿了。从陈叙说“听见议论”开始。
脸上也没什么表情,只是目光落在温挽月离开的方向,停了片刻。
然后,他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水。
水很凉。
他眼底深处,有什么很轻地动了一下,像石子投入深潭,涟漪极小,转瞬即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