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次大考成绩都贴在公告栏。

温挽月看完文科榜，目光也会扫向理科那边。

只看一眼，就收回视线，转身离开。

理科这边江淮的名字在最上面，各科分数高得平稳。温云舒紧随其后。

接着就是周明宇，陈叙，他俩谁第三说不定。

周明宇靠天赋撑着，陈叙就是偏科。

温挽月觉得她和江淮好像比普通同学熟一点，但又远谈不上是朋友。

这样也好。

保持距离，对谁都轻松。

*

傍晚，温挽月回到家。

王姨告诉她，苏曼和温澈出门参加一个晚宴了，温云舒在房间。

餐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吃饭。很安静。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黎秋发来的信息：「到医院了，在排队。别担心。」

附了一张医院大厅的照片，人很多。

温挽月盯着那张照片，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。

她回：「好，出结果告诉我。」

「检查做完了，医生说就是普通气管炎，开了一周药。这下放心了吧？」

下面附了一张药房的照片和处方单。

温挽月仔细放大那张处方单，看清了诊断和药名，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去一些。

她回：「记得按时吃药。这几天别太累。」

「知道啦。你也是，别老熬夜。」

温挽月觉得胃口好了点。

温挽月后来常想，如果人生真能像解几何题一样就好了。

有已知条件，有求证目标，逻辑清晰，答案唯一。

错了，擦掉重来就是。

可惜不是。

她亲手擦掉的，是她整个青春里，唯一验算不出、却无比确定的答案。

*

食堂包子铺事件的老板被拘，店铺查封，学校赔了一笔营养费，这事儿算是在明面上翻了篇。

但总得给受了惊吓的学生们一个交代。

于是期末联欢晚会就这么仓促定了下来，时间就安排在出成绩的前一天晚上。

礼堂里闹哄哄的，灯光晃得人眼晕。

江淮靠在后排，校服外套敞着，里面是件黑T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像是坐在另一个次元，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
通知上写，全员到齐，学生会点名。

他垂眼看着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明明灭灭。

其实节目不算差，唱歌的不跑调，跳舞的没摔跤。

但他就是觉得没劲。

他讨厌一切试图用喧哗掩盖空洞的东西，更讨厌周围人配合演出，假装投入的样子。

那些跟着笑的，鼓掌的，在他眼里都无聊透顶。

周明宇在他左边，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，“这破晚会什么时候完？我游戏日常还没清。”

“快了。”温云舒头也没抬，在手机上对着期末考的答案，“还有三个节目。”

“下次装病。”周明宇把校服外套往上扯了扯，“这罪谁爱受谁受。”

温云舒没接话。

对她而言，在这里和在自己房间的区别，只是环境噪音的分贝值。既然必须浪费这段时间，那就把它变成可利用的。

江淮没参与他们的对话。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，最后落在七班那片区域。

他看见了温挽月。

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，旁边是那个总和她在一起的女生，许意。许意正兴奋地指手画脚说着什么，而她只是侧着头听，偶尔点头。

礼堂顶光斜打下来，笼着她半边身子。

校服穿得规规矩矩，长发松软地披在肩头，侧脸线条干净柔和。她穿着最普通的蓝白校服，眉眼如画，鼻梁秀气挺直，鹅蛋脸是干净的奶白，发梢微卷垂肩。

看起来……温顺，安静，和周围那些兴奋或无聊的脸都不同。

江淮看着她那副倾听的样子，眼底没什么波澜。

他知道这只是表象。

就像他知道，此刻她心里大概和他一样，觉得台上的一切无聊透顶。

但她能坐在那儿，脸上看不出半点不耐烦，甚至还能对旁边人的废话给出恰当反应。

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。一种他懒得拥有，但不得不承认很有效率的能力。

前两天在图书馆，看见她把一封粉色的信笺，原封不动塞回某个男生的抽屉。脸上连一丝为难或尴尬都没有，平静得像在还一本借错的书。

那一刻，他莫名觉得有点意思。

剥开那层柔软无害的皮，里面是和他一样的冷硬。

或许，更狠。

初中时，班上有个男生，仗着家里有点关系，四处显摆，最爱欺负看起来好拿捏的同学。

有一次，那男生抢了江淮同桌的竞赛笔记，还嬉皮笑脸地当众抖落。江淮当时什么都没说，只是后来“无意间”让班主任看见了那男生手机里某些不该出现的东西。

事情闹得挺大，男生被记过，转学。从头到尾，江淮干干净净，甚至没人把他和这件事联系起来。

他从来不是什么正义使者。

那次出手，七分是因为那男生的蠢和吵实在碍眼，三分是那本笔记对他同桌确实重要——而他同桌，刚好是他当时少数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之一。

他享受那种在规则之内，让讨厌的人和事悄无声息消失的感觉。

干净，利落，不留痕迹。

过了一会儿，那些压低的议论，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
“哎，看七班中间，靠过道那个。”

“哪个？……哦，看见了。温挽月？就温云舒她妹？”

“对，就她。我靠，以前没仔细看……这么一看，真挺好看。”

“岂止好看？这长相，绝了好吗。又纯又乖，我理想型了。”

“看着脾气也好，安安静静的，不像会作的那种。”

“不知道有没有男朋友……”

“想什么呢，人一看就好学生，能看上你？”

“看看不行啊？”

江淮划着屏幕的手指停了停，没抬头。

以前确实没仔细看过她的脸。

现在看了，发现……是挺扎眼的。

但这种扎眼，和周围那些兴奋的、好奇的、带着打量意味的目光，让他觉得有点烦。

台上终于换了个节目。

“看什么呢？”周明宇顺着他的视线瞟过去，挑眉，笑了，“现在才发现？这可不是你平常的反应速度啊”

江淮收回目光，语气淡得像白水：“没什么。”

“行——你说没什么就没什么。”周明宇耸肩，不拆穿。

台上朗诵结束，掌声稀稀拉拉。主持人上来串场，声音甜得发腻。

“出去透口气。”他站起身。

“带上我。”周明宇懒洋洋道。

“你待着。”

“又嫌我碍事。”周明宇不跟了。

江淮从侧门出去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。

里面的喧闹被门隔开，变成闷闷的背景音。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，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