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宇自讨没趣，耸耸肩。

这时，输液管里的液体终于滴尽。护士过来利落地拔了针，用棉签按住针眼。

“自己按一会儿。”护士交代完便走了。

江淮垂着眼，棉签按在那一点微小的出血口上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周明宇凑过来，盯着他的手：“啧啧，看看这手，惨白惨白的，可怜见的。”

温挽月睫毛动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
江淮眼皮都没抬：“看够了？”

“没呢，”周明宇嬉皮笑脸，眼神往温挽月那边瞟，“江少爷难得这么脆弱，不得多看两眼？不过有人比我看得还认真——”

温挽月正低头拧矿泉水瓶盖，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，随即拧开，喝了一口。动作自然，仿佛没听见。

江淮撩起眼皮看了周明宇一眼，那眼神很淡，却让周明宇后面的话卡住了。他转向温云舒：“邮件最晚明天？”

“嗯，下午。”

“行。”

周明宇那股劲又上来了，压低声音，这回对着江淮，但声音足够让旁边人听清：“说真的，车上要不是温妹妹先瞧出来，你打算硬扛到下车？晕外边可没人捡。”

这话有点过了。温挽月放下水瓶。

江淮按着棉签的指尖微微用力，苍白的皮肤下透出一点红痕。他沉默了两秒，才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但很平静：“晕不了。”

“得，您厉害。”周明宇嗤笑，干脆把话头抛给温挽月，“温妹妹，你信吗？他刚才那脸色，跟纸糊的似的。”

温挽月抬起眼。

江淮也侧过脸，目光平静地看向她，仿佛也在等一个答案。
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那双过于清黑的眸子看着她时，里面没有对周明宇那种淡淡的厌烦，反而像一片静潭，等着她投下一颗石子。

空气静了一瞬。

温挽月避开他的视线，看向周明宇，语气平淡：“他晕不晕，是他的事。我看见了，问一声，是我的事。”

周明宇一愣，噗嗤笑出声：“还是你会说话啊妹妹。”

江淮的目光在温挽月脸上停留了片刻，然后很轻地敛了下眼睫。

他松了手，棉签滚落，针眼处只剩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。

“走了。”他站起身，对温挽月说。

温挽月点头，拿起东西。

走到门口，夜风灌进来。江淮停了一下，把外套拉链拉到顶，遮住了下颌。

回程的巴士上，人困马乏。周明宇歪在一边打盹，温云舒戴着耳机看窗外。

江淮依旧坐在温挽月旁边。车子启动后，昏暗的光线在他侧脸上流淌。

他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小袋苏打饼干，拆开，安静地吃着。车厢里很静。

温挽月看着窗外倒退的灯影，余光里是他缓慢进食的侧影。

她忽然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片暖宝宝，撕开包装，递过去。

动作很自然，也没说话。

江淮咀嚼的动作停住，转头看她。昏暗里，他眼神有些深。

温挽月举着那片已经开始发热的暖宝宝，神色平静。

江淮看了她两秒，伸手接过。指尖轻触，温挽月迅速收回手。

“谢谢。”他把暖宝宝握在手里，没立刻贴。

“不客气。”

过了一会儿，江淮的声音在身侧很低地响起：“你随身带这个？”

“嗯。”温挽月应了一声，没解释。

江淮没再说话。但她能感觉到，旁边的人似乎往后靠了靠，将那片暖宝宝贴在了胃部的位置。

车厢颠簸。

温挽月闭上眼，却听见江淮的声音再次传来，比刚才更轻，几乎揉进噪音里。

“刚才，”他顿了顿，“为什么那么说。”

温挽月睁开眼：“什么？”

“周明宇问的时候。”江淮目光看着前座的靠背。

温挽月明白了。他问的是她那个“他的事，我的事”的回答。

“不然呢？”她反问，声音也轻，“难道要我跟着他一起，看你到底有多能扛？”

江淮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可以不问。”他说。

这话听起来有点不知好歹，甚至带点冰冷的距离感。

但温挽月懂他什么意思。他不是在拒绝，他是在确认——确认她为什么要做这件“多余”的事。

“我看见了。”温挽月说，语气没什么起伏，“看见了，就当没看见，我做不到。”

就像那只蜗牛。

江淮偏过头，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她。他的目光很深，像在评估一件复杂却有意思的事。

“那你呢？”温挽月忽然转过头，迎上他的视线，“为什么不吭声？”

两人目光在昏暗中相接。

江淮看了她几秒，忽然很轻地扯了下嘴角，那不像笑，更像一种自嘲。

她声音有点干，“下次……可以试试。”

“试什么？”

“试一下，说出来。”温挽月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，“万一有人听见了呢。”

江淮没说话。

过了很久，久到温挽月以为他不会再回应时，他低声说：

“你不是听见了么。”

巴士驶入隧道，一片黑暗笼罩下来。温挽月在黑暗里怔住。

光线重新涌入时，江淮已经闭上了眼睛，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。

但手心里的暖宝宝，温度真切。

她好像看见，他侧脸朝着车窗的方向，很轻地笑了一下。窗外流光掠过，那笑意一瞬就没了，快得像错觉。

温挽月心里还惦记着黎秋。

那片暖宝宝似乎起了点作用，他眉宇间舒展了些许。

温挽月看着他安静的侧脸。

他真好看。温挽月在心里客观地评价，哪怕是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下。

她微微偏头，用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的江淮。

然后又很快收回视线，继续看窗外。

她自觉，自己不是喜欢江淮。她很清楚。

她只是……忍不住会注意他。注意他解题时的样子，注意他打球时冷静的眼神，注意他偶尔流露出的、与平时不同的那一面。

就像周明宇说的，他要是觉得谁重要，会用自己的方式护着。

可那是周明宇，是他的发小。自己呢？算什么？

她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，很想立刻给黎秋打个电话，问清楚她到底怎么样了。

但现在在车上，不方便。
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收回目光，不经意间又落到了旁边的江淮身上。

然后她又移开视线，心里暗骂自己莫名其妙。

巴士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。轻微的颠簸让江淮的眼睫颤动了一下，缓缓睁开了眼。

他眼神起初有些迷茫，带着刚醒时的朦胧水汽，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。

他微微动了动身子，似乎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，手下意识又按了一下胃部。

“还难受？”温挽月几乎是脱口而出，问完就后悔了。

怎么又问？显得她多在意似的。

江淮转眸看她，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。“好多了。”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。

“哦。”温挽月应了一声，低下头，假装整理根本不乱的衣角。

车厢里又陷入沉默。

过了一会儿，江淮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：“谢谢。”

温挽月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他：“谢什么？”

“水。”江淮目光平视前方，“还有…那个。”他示意了一下自己腹部的位置。

又谢谢。

这次轮到江淮一直给她说谢谢了。

温挽月有点不自然地抿了抿唇：“…举手之劳。”

“嗯。”江淮没再多说。

气氛有些微妙。

温挽月低下头，从书包里拿出手机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点开了和黎秋的聊天界面。

上一次通话是三天前，黎秋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有点哑，但当时她说是喝水呛到了。

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，想发条信息问问，又怕显得太突兀，惊动了黎秋，让她更不肯说实话。

正纠结着，车子缓缓减速，最终停在了学校门口。

“到了到了！”老师站起来招呼大家，“今天都辛苦了，回去好好休息！竞赛补考的具体安排等学校通知！”

学生们陆续起身，拿好自己的东西下车。

周明宇第一个跳起来，活力十足：“总算回来了！云舒，走，我知道新开了家甜品店，味道不错，去不去？”

温云舒摘下耳机，看了他一眼：“不去。我回教室拿点东西。”

“好吧。”周明宇也不勉强，又看向江淮，“真不用送你回去？”

“不用。”江淮已经站起身，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，但行动无碍。

温挽月也跟着站起来，背上书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