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一起往食堂走。
赵晔话不少,说现在学校最近的趣事,说篮球赛。
温挽月大多时候只是听着,偶尔应一两声。
走到食堂门口,正好碰见江淮和温云舒从图书馆方向过来。
“哟,巧啊。”周明宇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,拍了拍赵晔的肩膀,“赵委员,又找我们温妹妹聊天?”
赵晔随意的说:“碰巧遇上了。”
“是挺巧。”周明宇笑嘻嘻的,看向温挽月,“温妹妹,下午自由活动,你干嘛?”
“在教室自习。”温挽月说。
“这么用功。”周明宇转向江淮,“你看看人家。”
江淮目光扫过,在赵晔搭话的姿态上停了半秒,然后落到温挽月脸上。
她表情没什么变化,依旧是那副温和安静的样子。
他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下,像看到什么意料之中的画面,然后什么也没说,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。
“走了。”他对温云舒说。
两人先一步进了食堂。
“我们也进去吧。”赵晔说。
温挽月点点头,跟着走进去。
打好饭,找了个空位坐下。赵晔坐在温挽月旁边。
刚坐下扒拉了两口饭,赵晔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,像是随口一提:“江淮是不是……一直就这么不爱说话?”
温挽月筷子顿了顿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感觉。”赵晔语气里更多是好奇,没有抱怨,“他刚才看过来那一下,明明没什么表情,但我就是觉得……嗯,怎么说呢,有点…不知道怎么说……连带着周围空气都凉了几度似的。”
他顿了顿,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:“也可能是我多心了。毕竟上次打球……我防他防得挺凶的。不过比赛嘛,打完就翻篇了,我可没记仇啊!我就是纯粹好奇,他这人是不是对谁都这么……嗯,这么省话?”
温挽月垂眼。原来赵晔在意的,是江淮的沉默本身,而不是那一眼里的冷意。
“他一直这样。”她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,“对不熟的人,话都很少。”
温挽月安静地吃着饭,没再说话。
赵晔早就放下了。
而江淮,或许从未拿起过。
赵晔耸耸肩,没再说什么。
下午,温挽月一个人在教室自习。窗外的天阴得厉害,好像随时要下雨。
温挽月做完最后一道数学题,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
烫伤的地方已经基本看不出痕迹,只是皮肤还有点发干。
她转头看向窗外。雨不大,但天色阴沉,教室里的日光灯显得格外冷白。
许意传过来一张纸条:「放学一起走吗?我带伞了。」
温挽月回:「好。」
下课铃响,学生们收拾书包。雨势似乎大了些,走廊里传来抱怨声。
到了一楼大厅,已经有不少学生等在那里,有的在等雨停,有的在等人送伞。
雨越下越大。街上的行人匆匆走过,车辆溅起水花。
走到公交车站,许意收伞。
温挽月看着雨幕,忽然开口:“如果一个人帮你,只是因为刚好有能力帮,或者只是因为还个人情……那算关心吗?”
许意愣了一下:“啊?你说谁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温挽月说。
许意抖了抖伞上的水珠,认真地想了想:“这得看情况吧。如果是特别麻烦的事,人家还愿意帮你,那肯定是在意你。但如果只是顺手的小事……可能就真的只是顺手吧。”
顺手。
他确实是顺手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中午食堂的画面。
江淮看过来那一眼,很淡,很快。没有任何情绪,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。
还有那句“走了”,是对温云舒说的。从头到尾,他没跟她说过一句话。
也对。她对他来说,算什么呢?
她知道江淮是什么样的人。他做事有清晰的逻辑,每一步都有理由。
帮她处理烫伤,是因为她给过碘伏,是因为温云舒提了,是因为伤口需要处理。
仅此而已。
公交车来了。两人上车,找到后排的座位。
她说着,转头看温挽月:“怎么了?谁帮你了?是不是赵晔?我看他最近老找你说话。”
温挽月摇摇头:“不是他。”
“那是谁?”许意眼睛亮了,“快说快说!”
温挽月看着远处被雨模糊的车灯,轻声说:“一个……不太熟的人。”
“不太熟还帮你?”许意更感兴趣了,“男的女的?”
“女的。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
温挽月没说话。
*
天色灰蒙蒙的。
学校门口停着即将送他们去参加市级数学竞赛的巴士。
温挽月到得早,站在路边等。空气有点凉,她拢了拢外套。
旁边有几个同样早起卖早餐的小贩,其中一个推着三轮车卖煎饼的大婶多看了她几眼。
她看了温挽月好一会儿,走向她。
“是…月月吗?”大婶声音带着点不确定。
温挽月转头,认出是以前小镇上住在黎秋家隔壁的王婶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王婶?”
“哎,真是月月!长这么大了,差点没认出来。”王婶脸上堆起笑,又很快转为担忧,“月月啊,你最近给你妈打电话没?她咋样了?”
“她…挺好的啊。”
“好啥呀!”王婶压低了声音,“我前几天回镇上办事,碰见她了,咳得那个厉害,脸都白了。劝她去县里看看,她死活不肯,说老毛病,吃点药就行,怕花钱,也怕…怕给你添麻烦。”
王婶叹了口气,“你妈那个人,倔得很,有啥事都自己扛着。你有空多打电话问问,劝劝她…”
正说着,参加竞赛的同学陆陆续续到了,王婶见状,赶紧收了话头,推着车走了。
温挽月站在原地,手脚有些发凉。
黎秋咳嗽加重了,却瞒着她。
怕花钱,怕添麻烦…
怪不得上次打电话她听她咳嗽了几声,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。
竞赛赛班的人已经在教室门口集合,准备上车。
她一眼就看见了陈叙。
他站在二班的队伍里,正在和赵晔说话。看到她,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目光很快移开了。
温挽月也移开视线。
“温妹妹,这儿!”周明宇朝她招手。
温挽月走过去,看见江淮和温云舒已经在了。
江淮正在看手机,温云舒在检查书包里的东西。
“人都齐了?”老师数了数人数,“上车吧。”
车上座位差不多满了。周明宇和温云舒坐在前排。
温挽月往后走,看到江淮坐在靠窗的位置,旁边空着。
他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竞赛题集,侧脸没什么表情。
她没多想,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。
江淮察觉到动静,抬眸看了她一眼,又继续低头看书。
巴士启动,驶向位于邻市的考点。
车厢里还算安静,大部分人都抓紧时间最后看看笔记或闭目养神。
只有周明宇偶尔跟温云舒说两句话。
车子开出去大概半小时,温挽月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发呆。
黎秋。那个把她拉扯大的女人,总是报喜不报忧。
怕花钱,怕给她添麻烦。
温挽月感到一阵酸涩。
她正出神,旁边过道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一个男生捂着肚子,脸色发白地站起来,踉跄着往车厢后部的卫生间方向跑。
起初并没人在意。但没过几分钟,又有一个女生发出了不舒服的呻吟。
“怎么回事?我肚子也有点疼……”
“我也是,想吐……”
“司机师傅!能不能停一下车!”
越来越多的人表现出症状:腹痛、恶心、头晕。
温挽月心里一紧,下意识地看向前面。周明宇也皱起了眉,四下张望。
温云舒摘下一只耳机,回头看了一眼,眉头微蹙,但没说什么。
然后,温挽月的目光落在了江淮身上。
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,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,唇色也有些浅。
他合上了书,一只手却无声地按在了自己的上腹,他眉头蹙着,不是那种外露的痛苦,而是一种极力的隐忍和克制,仿佛要将所有不适都压回身体内部。
“不舒服?”话脱口而出,温挽月立刻抿住唇。
多事了。
温云舒就在前面,周明宇也在,他们会处理。
江淮抬眼,唇色很浅:“没事。”
声音有点紧。
温挽月别开脸。跟自己没关系。
可余光里,他手指微微用力按着上腹的动作,让她移不开眼。
黎秋是不是也这样?
身体不舒服,却一个人硬撑着,什么都不告诉她?
是不是也像眼前的江淮一样,把所有难受都默默咽下去,只露出平静的表象?
一种莫名愤怒的情绪涌了上来。
她讨厌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,讨厌看到重要的人独自承受痛苦。
司机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,终于将车紧急停靠在最近的高速服务区。
车门一开,症状严重的学生们争先恐后地冲下去,奔向卫生。场面一时有些混乱。
周明宇跳起来,帮着老师维持秩序,清点人数。温云舒也站起身,查看周围同学的情况。
理智让她别管,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推着她向前。
“你到底怎么样?”她问,声音不高,没有犹豫的问向江淮。
江淮抬眼看她,“没事。”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。
“脸色很白。”温挽月指出事实,目光落在他依旧按着腹部的手上,“是肚子疼?想吐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