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淮沉默了一下，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直接地关心和追问。

在她执拗的注视下，他最终还是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。“有点。”

“能走吗？下去透透气可能会好点。”温挽月说着，已经侧身让出了空间。

她准备扶她一把。

江淮看了她一眼，没再拒绝。

他试着站起身，动作比平时迟缓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
温挽月下意识地伸出手，虚虚地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肘，他身体微微一僵，但没有推开。

两人随着人流下了车。

服务区空气流通，不少学生蹲在路边或靠着墙，脸色惨白。

老师焦急地打着电话，联系救护车和竞赛组委会。

周明宇窜过来，看清江淮脸色：“我去，你中招了？严不严重？”

温云舒走过来，把一瓶水放在旁边空位上，看了眼温挽月虚扶着江淮胳膊的手，目光移到江淮脸上：“能撑吗？”

周明宇和温云舒被老师叫去帮忙前，周明宇回头看了眼长椅那边。

周明宇胳膊撞了下温云舒，眼神往长椅那边飞：“哎，看那边。”

温云舒扫了一眼。温挽月正拧开瓶盖，把水递到江淮手边。江淮没动。

“看见什么？”温云舒收回视线。

“看见咱们江大少爷学会‘柔弱不能自理’了。”周明宇压着笑，“而且，你发现没？

“？”

“温妹妹那架势，”周明宇摸着下巴，像在品鉴什么稀有事件，“可不是普通同学关心。

那眼神，跟要把他绑去医院再查三遍似的。”他咧嘴，“有戏。”

温云舒没接话，只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，转身去帮老师整理名单。

江淮没把那瓶水推开。确实稀奇。

温挽月看着他苍白的脸，心里那股闷火又拱了起来。

她最烦这样。

难受就吭声，硬撑给谁看？

“肯定是早上那家包子铺的问题！”周明宇低声骂了一句。

混乱中，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
症状严重的学生被优先送往最近的医院。

老师清点后发现，出现明显不适症状的学生占了将近一半，其中几个情况比较严重。

竞赛肯定是无法按时参加了。

经过初步检查和沟通，组委会同意他们后续凭医院证明申请补考或另行安排。

江淮属于症状较轻的，但医生也建议去医院观察一下，补充电解质。

温挽月、温云舒和周明宇没什么事，跟着一起去了医院。

在医院，江淮挂上了点滴。液体一点点滴入血管。

他闭着眼。额发被冷汗打湿了几缕，贴在过于白皙的皮肤上，嘴唇没什么血色。

那股平时生人勿近的冷意被病气滤掉大半，剩下一种干净的、甚至有点脆弱的少年感。

依旧好看的有些过分。

一个小护士来换输液瓶，动作比平时慢了点，眼角余光在他脸上扫了两次。

周明宇和温云舒被老师叫去帮忙处理其他事务。

温挽月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温热的电解质水，走过来，放在江淮旁边的座位上。

江淮睁开眼。

“好点没？”她问。

他没力气点头，只从喉咙里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
温挽月盯着那根滴答的输液管，盯着他手背上泛青的血管和发白的指节。

“难受为什么不说？”

江淮看着她。
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没有怜悯，也没有焦急。只是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狼狈。

这感觉很奇怪。

他习惯了被人注视，习惯了那些目光里的仰慕和好奇。

这感觉有点陌生。他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，包括自己的狼狈。现在却被她看了个彻底。

但挺有意思。

他见过太多人对他示好。送水的，递情书的，假装问题目靠过来的。那些眼神里写着什么，他扫一眼就知道。

但这次不一样。

“说了有用吗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
温挽月被噎了一下。

江淮看着她瞬间卡壳的样子，心里那点恶劣的东西冒了点头。

他其实知道答案。说了当然有用。

老师会关照，同学会帮忙，眼前这个人……大概会更早一点把水递过来。

但他偏不想说。

倒不是赌气，只是觉得，自己的事，自己扛到底。

开口求助带来的那点便利，远比不上全程掌控自己的状态来得让他安心。

哪怕这掌控的过程，伴随着近乎自虐的忍耐。

“说了，让你像现在这样，坐在这里看着我？”

这话听起来有点不知好歹，甚至带着刺。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他本意不是想刺她。但大概是疼昏了头。

或者是，他想看看，她会不会被这句话推开。

就像推开其他人一样。

他对什么都懒得应付，包括对试图靠近的善意。

温挽月听完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。

她只是很轻微地挑了下眉梢，好像他说了句无关紧要的废话。

“江淮，”她叫他的名字，声音依旧平静，“你不说，我也会坐在这里。区别只在于，我是自己发现，还是等你开口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：“但你选了最难的一种。自己忍着，忍到所有人都看出来，忍到不得不被送来医院。”

江淮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她没说错。他就是这么选的。

“你生气了？”

温挽月似乎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，她沉默了两秒，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她说，“只是觉得没必要。”

“什么没必要？”

“没必要把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。”她看着他，声音依旧是软的，“你明明可以早点说，少受点罪。可你偏要等到撑不住。”

见江淮沉默了好久，她拿起那瓶水，拧开，递到他面前。

江淮没接，只是看着她。

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世界本就如此，付出关心是选择，承受冷漠是常态。

他只是懒得扮演那个感恩戴德的受益者。

“喝点水。”她说，手臂稳稳地举着，“嗓子都哑了。”

江淮这才伸手去接。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，一触即分。她的手有点凉。

他喝了一口，温水滑过干痛的喉咙，带来短暂的舒缓。

旁边的周明宇刚打完电话回来，依旧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，走过来，把一袋药随手放在江淮旁边，语气散漫，话却是看着温挽月说的：“别跟他较真。他打小就这样，发高烧都能自己找药吃，完了还能给你把作业写完——在他这儿，天塌下来，不如先把题解了要紧。”

周明宇说着，拍了下江淮没输液的那边肩膀，力道不重：“行了，知道你金刚不坏。但药得吃，水得喝，这是医嘱，听见没？”

江淮“嗯”了一声，算是回应。

温云舒带回来了一些面包，分给每个人，然后在温挽月旁边坐下，也拿起一个面包。她吃得很斯文，没说话。

“二班也倒了好几个，”周明宇又说，“我刚看见赵晔那小子也被扶去输液了，啧，活该。”

温挽月正小口喝着水，闻言动作顿了一下。

赵晔也在？

她没抬头，但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
江淮。很短的一瞥，很快又移开了。

“哦。”江淮应了一声，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
“他好像还挺关心咱们温妹妹的，”周明宇像是随口一提，又咬了口面包，“昨天在食堂，还特意过来找你聊天吧，温妹妹？”

温挽月感觉到旁边的温云舒也看了她一眼。

“只是碰见。”温挽月声音平静，“打了个招呼。”

江淮在这时睁开了眼睛。他没看任何人，像是随口接话，声音低了几分：

“是吗。”他说，“他篮球打得还行。”

话题突兀地跳到了篮球上。周明宇乐了：“哟，难得听你夸人。怎么，想跟他打一场？”

江淮没接这个玩笑。他重新闭上眼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忍耐不适，过了两秒才淡淡扔出后半句：“就是话多了点。”

说完这句，他仿佛耗尽了力气，不再开口。

摆明了就是不耐烦和不感兴趣。

“补考通知，估计得几天下来。”温云舒也突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“老师说要等组委会那边统一安排。”

“嗯。”江淮放下水瓶，重新靠回椅背，不想再多谈。

温挽月坐在那里，看着江淮闭目养神的侧脸。

心里有点乱。

温云舒言简意赅：“提交医院证明，后续等邮件通知补考时间和地点。”

江淮重新靠回去，似乎耗尽了力气。

周明宇看他确实没精神，总算消停了点：“得，您老歇着。老师让我们盯会儿，水挂完就能撤了。”

一时间，没人再说话。

一个小护士拿着记录板走过来，看了看江淮的输液袋：“这瓶快结束了，感觉怎么样？还有没有恶心或者腹痛？”

江淮微微坐直了些：“好多了。”

小护士记录了一下，又看了眼他旁边的周明宇和温挽月，语气公事公办：“待会儿拔了针，再观察半小时，没什么不适就可以走了。回去注意饮食清淡，多休息。”

温挽月把水帮江淮拧开瓶盖，递给了江淮。

“谢谢。”他接过。

温挽月瑶瑶头，没说话。

“啧啧啧，我也想有人给我端茶送水。”周明宇看见了，在一旁感慨。

温云舒看他一眼，有点想笑。

忍住了。

周明宇看着小护士走远，凑近江淮，压低声音：“哎，刚那小护士看你眼神可不太对，来来回回瞟你好几眼了。”

江淮这才撩起眼皮，朝护士站方向瞥了一眼，眼神像掠过一件摆设。

然后他重新闭上眼，声音里带了点刚睡醒似的厌烦：“谁？”

周明宇：“……”

“行。”周明宇无语了。

他也知道江淮是真的没记住，也懒得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