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杰带着人开始布菜。
青瓷小碗盛着清汤,白灼虾仁透亮,几样时蔬碧绿。都是家常口味,看着清爽。
都是十六七岁的人,吃的舒服最重要。
众人挪到长餐桌前。位置坐得松散,温挽月挨着桌尾坐下。
氛围倒是挺好。
其实周明宇刚邀请他们那会儿时,几个朋友都问:"江淮和温云舒真来?"
问这话不是没缘由的。
虽说在座的也都是年级里叫得上名字的,
可江淮和温云舒到底不同。
一个话少得让人不敢靠近,一个清冷得自带距离。
想到要同桌吃饭,多少有点忐忑。
青春期的圈子有意无意也会形成壁垒,即使是稍有名气的那些人也是如此。
可等人真到了场,紧张不知不觉就淡了。
他们也有这样平常的时刻。
这些在走廊里常被窃窃私语的名字,此刻能聚在一处,多半是因了中间那个总带着睡不醒神情的人。
江淮面前那碗汤没动几下。
他坐得端正。
温挽月小口吃着芦笋,抬眼时正见江淮侧耳听周明宇说话。
灯光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来,在鼻梁处折出一道浅影。
她又低头。
服务生端上酒酿圆子。周明宇执起长勺,先给右手边的温云舒舀了一勺。
温云舒正微微倾身听人讨论新片。见碗递来,自然地伸手托住:"谢谢。"她并不急着尝,待那人说完,才淡淡接话:"有几个航拍镜头调度得不错。"语气像在点评试卷。
周明宇转向左手边,给温挽月也盛了些:"这个甜度适中。"
"谢谢明宇哥。"温挽月轻声说。
温云舒的目光掠过那只青瓷碗,垂眸搅动自己碗里的圆子。
莹白的米粒在勺间轻轻打转。
待桌上话题稍歇,她忽然抬眼:"后院的石榴结果了。"语气随意。
周明宇挑眉:"是么?没留意。等熟透了让阿杰摘些。"
"嗯。"温云舒应声,低头尝了口圆子。
她坐在光影交界处,不再出声。自是一方天地。
餐毕,阿杰带人撤去碗碟,换上果盘和热茶。
众人仍围坐长桌,气氛比先前更松散些。
窗外夜色渐浓,室内暖光融融。
一个穿蓝条纹衬衫的男生伸了个懒腰:"光坐着没劲,玩点什么?"
旁边戴眼镜的女生接话:"上次在班长家玩的德国心脏病还挺有意思。"
"拍桌子太吵,"蓝条纹男生摆手,"不如玩点安静的。"
周明宇正用叉子戳着果盘里的蜜瓜,闻言懒懒抬眼:"想玩什么?"
"真心话大冒险呗,"另一个短发女生笑,"经典永不过时。"
桌上响起几声轻笑,有人附和有人摇头。
温云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不置可否。
江淮的视线从窗外收回,落在转动的果盘上。
周明宇知道他俩算是默认了。
温挽月低头整理裙摆,听见周明宇带笑的声音:"行啊。规矩都知道吧?"
他伸手取过空的红酒瓶横在转盘中央:"瓶口指到的人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,做不到的..."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吧台,"罚一杯阿杰特调的无酒精饮料。"
谢思源笑着说:"上次那杯绿色的,看着清爽,喝完舌头都麻了。"
众人笑起来,气氛活络开。
周明宇手指轻轻一拨,玻璃瓶便在光滑的桌面上旋转起来。
几道目光跟着瓶子转动。温挽月注意到江淮微微后靠。
温云舒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露出专注的侧脸。
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聊天,议论声很低,目光偶尔飘向温挽月。
“真是温云舒妹妹?感觉……不太一样。”
“太静了,话都不敢大声说似的。”
“长的是漂亮,但看着有点闷。”
“周明宇倒是挺照顾她,这种小白兔款,男生都喜欢吧。”
温挽月垂着眼,小口喝着汤,对那些飘来的视线和议论恍若未闻。
安静得像一幅背景画。
江淮听到这些小声的议论的时候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。
太稳了。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。
他见过真正怯懦的人,手会抖,眼神会飘。
但她没有。她只是选择让自己“看起来”无害。
有点意思。但也仅止于此。
瓶子越转越慢,最后晃晃悠悠地停住。瓶口正对着谢思源。
"哟,"周明宇挑眉,"自作自受啊。"
"我选真心话。"
提问的是戴眼镜的女生:"说一件最近怂了的事。"
"昨天物理课老徐提问,我明明会,没敢举手。"谢思源答得爽快,"怕他让我上去板书。"
众人一笑。瓶子又转起来。
这次停在短发女生面前。
她选了大冒险,被要求用三种语言说"生日快乐",不包括中文。
她上网搜了一下。
然后站起来,英语、法语、还有德语,学得惟妙惟肖。
满桌笑声,"阿杰,给她来杯甜的!"
温挽月也跟着笑起来。
瓶子再次快速旋转起来。
几双眼睛看着它,速度渐慢,最后瓶口不偏不倚,对准了温挽月。
温挽月微微怔了一下。
周明宇咧嘴一笑:“挽月妹妹,开门红啊。选吧,真心话还是大冒险?”
温挽月几乎没有犹豫:“真心话。”
在陌生环境里,未知的“大冒险”显然风险更高。
周明宇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:“说说看,做过最叛逆的一件事是什么?”
温挽月垂着眼,声音不大:“初二那年,瞒家里,去报了数学竞赛。”
“竞赛?”周明宇来了兴趣,“什么级别的?”
“市里的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初赛就被刷下来了。”温挽月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,“连复赛的门都没摸到。”
桌上有人理解地点点头。
竞赛的降维打击,很多人都体会过。
周明宇点点头,还没说话,旁边一个男生插嘴:“可以啊,胆子不小。那后来呢?家里知道了没?”
“不知道。”温挽月抬起眼,语气平静,“我没说。”
她没说的是,那次失败后,她把自己关在房间,然后把那道把她卡死的几何题,连题目带那个叫“江淮”的学生的解法,工工整整抄了二十遍。
直到闭上眼,那几条辅助线都能在脑子里发光。
原来人可以聪明到这种地步,那她差在哪里?
那个时候她就对自己说:温挽月,你得去有这种人的地方
周明宇看了她两秒,忽然笑了,语气缓和下来:“敢去报名,就已经赢了大部分人了。行,这波不亏。”
温挽月微微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瓶子再次转动前,谢思源趁势笑着开口:“说起来,挽月妹妹上次月考语文作文是不是范文?我们班老师印了发下来学习,我看了,写得是真好。”
温挽月微微一愣,随即轻声应道:“谢谢。是老师指导得好。”
“哎,别谦虚。”学生会那个干部也接口,推了推眼镜,“逻辑清晰,引用也准,比干巴巴的议论文好看多了。”
他们这群人,或许数理不如江淮、温云舒拔尖,但在各自领域也都是佼佼者,欣赏有真才实学的人。
周明宇听着,嘴角勾了勾,没插话。
他知道这帮兄弟的德行,对真正有本事的人,态度是尊重的。
他们对温挽月的兴趣,起初或许源于她是“温云舒妹妹”和外表带来的好感,但此刻,开始向对她本身能力的认可偏移。
瓶子又转了起来,话题被带过。
下一轮,瓶子慢悠悠转向温云舒。
“真心话。”她声音清凌凌的。
周明宇转着空茶杯,嘴角那点笑怎么看怎么欠:“云舒,真心话啊。问个简单的——”
他故意顿了顿,吊足胃口:“除了江淮,整个年级,还有谁能入你眼,当个对手?”
问题很刁,带着刺。
直接把江淮摘出来当标杆,剩下的,仿佛都是陪跑。
温云舒抬眼,目光在周明宇脸上停了片刻,又淡淡扫过满桌的人。
"没有。"两个字,干脆利落。
桌上静了一瞬。
周明宇盯着她两秒,忽然咧嘴一笑,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:“得,算我没问。”
他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,像是感慨:"也就只有你温云舒敢这么说话。"
他随即转向其他人,扬声道:“听见没?以后见了温学霸都绕着走,人家眼里没咱。”
众人都笑起来,注意力又回到游戏上。
角落里,江淮正低头转着茶杯。
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了然。
温云舒说完便低下头,小口抿着茶,好像那话与自己无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