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。
走廊已经空了大半,只有几个值日生还在慢吞吞地拖着地。
数学竞赛组队,”周明宇把书包甩肩上,“老李催了。跟云舒一组?”
这次竞赛在市里算排得上号,名字一旦进了名单,就等于提前拿到了以后更大局的入场券。
江淮脚步没停:“嗯。”
周明宇挑眉:“这回答应得倒快。云舒那脾气你知道,她不会直接问,就让我‘看看江淮那边方不方便’。你俩这沟通,全靠我当翻译器?”
在温云舒的认知里,与江淮组队从来不需要“邀请”。那是一种基于实力对等之后心照不宣的默认。
以前有什么比赛,老师直接将他们二人的名字填在同一份报名表上,谁都觉得理应如此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数学竞赛小组是官方定下的,关乎排名与资源。名单需上报,组合需稳定,其结果,将白纸黑字地计入档案。
江淮没接这茬。和温云舒组队无疑是最省心的。
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
“还有谁没组?”
“陈叙。”周明宇侧头看他,“二班新来的,上次数学就比你低三分。听说脾气挺硬,还没定。”
陈叙。
江淮搭在栏杆上的手停住了。这个名字他听过,解题路子野,看人的眼神带着一股不服管的劲儿。
“他找你了?”江淮问,语气听不出变化。
“没,我打算去问问。”周明宇耸肩,“怎么,有想法?”
“没有。”江淮收回手,按下楼梯开关,“不熟。”
周明宇没再接话。
两人走到一楼,穿堂风灌进来,带着傍晚的凉意。
“对了,”周明宇在岔路口停下,“下周六我生日,老地方。云舒来,温挽月……我也叫了。”
这次江淮明显停下了脚步:“你也叫她了?”
“怎么,不能叫?”周明宇笑得有点欠,“人家现在也算咱们半个圈子里的人。再说了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不好奇她在饭桌上是什么样?”
江淮看了他两秒:“几点?”
“晚上六点。”周明宇报完时间,补了一句,“爱来不来。”
“嗯。”江淮转身往校门方向走。
周明宇在后面喊:“礼物不用带!带嘴就行!”
他们在一楼分开,周明宇去篮球场,江淮径直走向校门。
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。江淮拉开后座车门,把书包放在一旁。
“直接回家吗,小淮?”司机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他。
“嗯。”
车子平稳地驶出学校所在的街道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江淮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霓虹灯刚刚亮起。
他想起那张便签。那字迹中的沉静与韧劲…陈叙…
不是陈叙。
陈叙的字他见过,在二班的公开栏上——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潦草,和这纸上工整的克制截然不同。
直觉告诉他,不是同一个人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他拿出来,是周明宇发来的消息:
「确定了没。」
江淮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。
「随便。」
「那我就报你和云舒一组了,我和别人约好了。」
他收起手机,重新望向窗外。
车子驶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,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。
最近气温下降,梧桐叶片加速脱落。
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,江淮看见对面街角站着一个人
那人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校服,背着书包,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。
路灯的光线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轮廓。
是陈叙。
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来。
隔着一条马路,两人的视线有瞬间的交汇。
绿灯亮了,车子启动,那个身影很快被甩在身后。
车窗外的霓虹流过,江淮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
脑子里是那张便签上的字。工整,克制,但笔锋处藏着一点不愿妥协的劲。
他认识的人里,没有谁的字长这样。但又隐约觉得,这笔迹不该属于陌生人。
不是周明宇,不是温云舒,也不是前后左右的人。
有意思。
像一道没有明确题干,却吸引他非得解开的题。
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得把人找出来。
*
温挽月在楼梯转角被周明宇叫住。
“下周六我生日。”他单肩挎着书包,挡住半边去路,“晚上六点,一起吃个饭。”
温挽月抬起眼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:“我?”
“不然呢?”周明宇笑了,“云舒也来。江淮……大概率也会来。”
他说话时目光坦然,不过分热络,也不疏离。好像在告诉她——你在这个圈子里,所以你也该来。
温挽月干净的笑容不变:“好的,谢谢明宇哥。地址是?”
“位置我到时候发你。”周明宇摆摆手,转身下楼前又回头,“穿随意点,别拘束。”
这个妹妹答应得这样妥帖,反倒显得生分了。
温挽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下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。
周明宇的圈子,温云舒在场,江淮……大概率也会去。
不去,显得不识抬举。
去,就得继续扮演好“温家安静乖巧的二女儿”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,轻轻吐出口气。
那就去吧。看看也好。
后来在球场边,周明宇提起这事。
“我连温妹妹都叫了。”他灌了口水,“怎么样,够意思吧?”
温云舒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瞬,随即拧开,喝了一口才说:“你叫谁都行。”
“真不在意?”周明宇凑近了些,“她可是你妹。”
“法律意义上的。”温云舒纠正他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况且,她来不来还不一定。”
“为什么不来?”周明宇挑眉,“这可是融入圈子的好机会。”
温云舒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让周明宇觉得自己说了句蠢话。
“你以为她在乎这个?”温云舒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“她比你以为的聪明得多。”
周明宇愣了下,随即笑了。
聪明,他当然知道。
不然让她去干嘛?
温挽月转身下楼。
楼下有几个男生正围着讨论一道题,争辩声隐约传来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躁。
她突然停下脚步 ,思绪被拉长。
第一次听见“江淮”这个名字,是在初二某个春末的数学拓展课上。
小镇难得来了位大学教授,姓李,两鬓斑白,站在县一中的旧教室里。黑板上的几何题线条交错,看得人眼晕。
“大家试试。”李教授声音很轻。
教室旧窗透进午后光,粉笔末浮在半空。
黑板画满线,没人出声。
温挽月试了三条辅助线,数字算了又算,图形还是乱糟糟的一团。前排的男生已经放弃了,转着笔看窗外。
她停笔,看纸。
这是头一回,她在数学题前感到这般束手无策。
李教授等了片刻,轻轻笑了:“不怪你们。”他拿起板擦抹去半边图形,“这题的路子绕了。”
他换了一支红色粉笔,在原图上轻轻一划。
就这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