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纠缠的线忽然都有了去处。先前弯弯绕绕的路径,此刻清清楚楚地通向终点。
整个图形安静下来,像雨后的竹林突然明朗。
“云港有个孩子是这么解的。”李教授放下粉笔,指尖沾着灰白的粉屑,“他说原来的题目,用复杂的条件掩盖了核心逻辑。”
“谁呀?”底下有人问。
教授转身,在黑板的右下角写下两个字。粉笔与黑板摩擦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江淮。
温挽月望着那名字。她盯着那两个字。没想他家里做什么,也没想他长什么样。
但脑子里莫名勾出一个侧影——瘦,白,手指干净,握笔解题时一定很静。
楼下的争论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温挽月直起身,整理了下校服,朝楼下走去。
*
周六晚上六点,温挽月按照周明宇发来的地址,找到了一条安静的巷子。巷子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黑色木门,没有招牌。
温挽月换了条简单的米白棉裙,外面套了件浅灰开衫。裙子样式普通,没什么装饰,但穿在她身上,偏偏就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和手腕白得晃眼。
她头发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落在颈边。灯光一照,白净的脸上没一点妆,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的柔和。
像初夏清晨带着露水的栀子,看着舒服,再看一眼,又移不开眼。
标准的初恋脸,纯得毫不费力。
推开沉重的黑门,暖流裹着旧书和咖啡的香气涌来。
推开门时,暖光笼了她一身。吧台后的阿杰抬头看了一眼。
一股混合着旧书、咖啡豆和淡淡木香的暖流扑面而来。
灯光昏黄,不像餐厅,倒像个私人图书馆混搭了酒吧。
空间比她想象中小,但极高。
几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架,塞满了看不清名字的书。
中央是下沉式沙发区,围着个金属质感的小吧台。
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。
和周明宇在学校里那股张扬劲儿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一个穿着马甲、袖子挽到小臂的男人从吧台后直起身。
“温小姐?”阿杰声音很低,“周少吩咐过,请跟我来。”
他甚至没问“是否有预约”。温挽月心头微微一凛,周明宇的“不对外”,看来不是说说而已。
“周明宇先生定的位置。”温挽月声音轻柔。
阿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:“周少交代过了,其他客人还没到。”他引着她
走向里面更私密的位置。
温挽月跟在后面,目光快速而安静地掠过整个空间。
这里很特别,不对外,隐秘,符合周明宇那种看似随意实则讲究的做派。
她在靠里一张柔软的沙发坐下。
周明宇到得比她预想的早。
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散漫样,看见她,眼睛一亮,很自然地在她对面陷进沙发里:“妹妹,够准时啊。”
他身上带着点室外的凉气,和这里暖融沉滞的空气一撞,反而让人清醒了些。
温挽月最后进来,她带了份包装好的礼物,递给周明宇。
“明宇哥,生日快乐。”
他接过礼物,笑道:“都说了不用带礼物,穿这么好看,我这儿都蓬荜生辉了。”
温挽月浅笑一下。
“好奇这儿?”周明宇仿佛看出她心思,下巴朝周围扬了扬,“我家老头搞的,招待朋友的地儿,清净。今天都是自己人。”
“阿杰,今天麻烦你了。”周明宇随意地摆摆手。“阿杰调的都是没有度数的饮料,放心玩。”
温挽月点点头,没说话。
人陆续到了些。
都是学校里眼熟的脸孔。
学生会宣传部的、篮球队主力、竞赛班的几个……甚至还有几个在年级已经被请过家长的。
他们和周明宇打招呼的方式千奇百怪。
“宇子,不够意思啊,生日才组局?”一个高个子、小麦色皮肤的男生篮球队副队长谢思源笑着捶了周明宇一下,目光很自然地掠过坐在一旁的温挽月,挑了挑眉,朝她友善地点了下头。
“滚蛋,上周不是才一起开黑?”周明宇笑骂,指了指温挽月,“认识一下,温挽月,云舒她妹。”
“知道知道,七班的嘛。”他笑着说。
他们这些在年级里有点名气的男生,消息网四通八达。
毕竟和周明宇玩那么久了,温挽月刚回来,“温云舒亲妹妹”这个标签就在小范围传开了。
温云舒和江淮、周明宇那个圈子太过显眼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人关注。大家只知道温家有两个女儿,小女儿之前在外地,现在回来了,和姐姐一样在一班,成绩似乎也不错,但性格比温云舒安静柔和得多。
这种身世背景,加上那张干净得过分的脸,足够让“温挽月”这个名字在特定的圈子里迅速传播。
好奇的、观望的、心里有点别的想法的,都有。
但大多数人也就止于私下议论,不会真凑上去。
然后谢思源凑近周明宇,压低声音:“可以啊宇子,云舒的妹妹都让你请来了?以前没见你带……这么乖的妹妹玩啊。”
他把“乖”字咬得有点微妙。
周明宇眼皮都没抬,随手抓起一个抱枕砸过去:“边儿去,人是我正经请来的客人,少用你们那套歪心思琢磨。”
“哟,护上了?”谢思源接住抱枕。
“长得是挺……乖。”旁边一个男生推了下眼镜,语气客观,“跟云舒不太像。”
“一个爹妈生的,能差到哪儿去。”谢思源笑笑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说起刚结束的篮球联赛。
温挽月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,对他们的调侃恍若未闻,心里却明白,在这些人眼里,她首先是“温云舒的妹妹”,这个身份标签,比她自己是谁更先被看见。
也好,省去很多麻烦。
温云舒是独自来的。
她推门进来,穿了件深色衬衫裙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看到周明宇和温挽月,略一点头,便径直走到靠窗的单人沙发坐下。
沙发对着最好的视野,也离人群中心最远。那是她的固定位置。
“江淮呢?”她接过阿杰递来的水,很自然地问。
周明宇头也不抬地刷着手机:“路上,马上。他什么时候迟到过?”
周明宇话音刚落,门被推开了。
江淮就站在那一片凉意里。
最简单的白衬衫,袖子随意挽到小臂,露出的手腕骨节清晰。屋里昏黄的光线迎面落在他身上,像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柔和的边,却丝毫没化开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冽。
他皮肤是那种很干净的冷白,下颌线利落清晰。鼻梁很高,五官的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,组合在一起,就是一种让人瞬间失语的干净好看。
好看到有点不近人情。
不是那种带着笑意的俊朗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带着冷感的漂亮。
好看得极具攻击性,又因为那份生人勿近的疏离,让人连赞叹都不敢大声。
他一进来,屋里说笑的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几度。
靠窗那边两个女生瞬间收了声,飞快地瞟了一眼,又低下头假装整理头发。
连周明宇都停住了刷手机的动作,挑眉吹了个无声的口哨。
像冬日清晨覆在松枝上的第一捧雪,干净得晃眼,也冷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。
他抬眼,目光极快地在室内扫过。
原本有些嘈杂的空间,诡异地静了一瞬。
温挽月握着温热的杯子。
她当然不是第一次见他,但在这个与校园截然不同的昏暗私密的空间里,江淮身上那种过于出众的相貌和气质,被放大了无数倍,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冲击力,直白地压过来。
好看得极具攻击性,偏偏本人一副浑然不觉、或者说根本不在乎的样子。
这种矛盾,最要命。
“可算来了。”周明宇把手里游戏一关,笑着嚷嚷,“就等你了。”
江淮把一个深色纸袋放桌上,声音没什么起伏:“耳机。你上次提过。”
周明宇拆开,是最新款,乐了:“行啊,江老师记性就是好。”
江淮在他旁边坐下,看了他一眼:“别开太大音量。”
“知道知道,伤耳朵嘛。”周明宇把耳机收好,扭头看温挽月,“妹妹喝什么?……”
“喝茶就好。”温挽月说。
“给她弄杯柚子茶吧,热的。”周明宇对吧台那边喊了一句,又看江淮,“你呢?老样子?”
“嗯。”
阿杰很快端了杯柚子茶过来,放在温挽月面前。
她轻声道谢。
周明宇看看江淮,又看看温挽月,忽然笑了:“你俩今晚挺默契啊,都穿这么素。”
江淮没接话,温挽月捧着杯子暖手。
"人都到齐了?"江淮问。
"齐了。"周明宇把耳机小心收好,朝吧台方向扬声道,"阿杰,上菜吧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