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挽月的性格,跟她童年在黎秋的裁缝铺里度过有着很大关系。
她记得那些深夜,黎秋在灯下为邻人赶制衣裳,对方却总能找出理由少给些工钱。
黎秋不争辩,只是默默接下,然后在温挽月挨着旧布头做的小书包上,多绣一朵旁人没有的、顶精神的木棉花。
她也记得那个总来纠缠的街坊,黎秋从不与他争执,只是某次“无意间”提起他单位领导夫人的名字,那人便再也没出现过。
黎秋从不说教。
她只是日复一日地踩着缝纫机。
温挽月那时候明白了——做人就像做衣裳,表面要平整,内里却要有一道道密实的线脚撑着。
太过柔软的东西,是经不起揉搓的。
所以她学不会毫无保留。
她做事,六分清醒,四分退路。
小时候,有一个小男孩抢黎秋新给她买的洋娃娃,她没哭也没闹,只是安静地看着。
转头却对黎秋说:“妈妈,是我不小心弄丢了。”
她看见黎秋眼中一闪而过的惋惜,随即是更深的怜爱。
“没事,月月,妈妈下回再给你做更好的。”
真实的委屈和愤怒,只会给母亲增添烦恼。
而一个“懂事”的、不惹麻烦的女儿,才是黎秋沉重生活里唯一能握住的慰藉。
第二天,她在男孩必经的巷子口,用糖纸包了几颗路边捡来的石子,放在显眼处。
果然,那男孩贪便宜捡了去,当宝贝似的揣回家。
后来被他母亲发现,以为是偷钱买的,结结实实挨了顿打。
温挽月站在裁缝铺二楼的窗口,看着那男孩哭哭啼啼地被拽进家门。
心里没什么快意,只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她用她的方式解决了问题,且没有让母亲为此多操一分心。
她不算善良,但也不主动害人。
善于观察,懂得借力。
在保全自己的同时,让该得到教训的人得到教训。
在黎秋面前,她永远是那个需要被保护、性情温顺得甚至有些钝感的女儿。
黎秋说得对,女孩子不能太软弱。
在这个世界上,退让换不来尊重,只会换来更深的践踏。
小镇的夏天,热得早。
不到六月,日头就明晃晃地照着裁缝铺的门槛。
温挽月坐在小凳上,帮母亲黎秋理布头。
铺子里堆满零碎料子,黎秋的手巧,那些别人不要的边角,经她拼拼凑凑,就成了温挽月身上的衣裳。
不新,但干净,合身。
日子不宽裕,她知道。
同学有新文具,有买来的裙子,她没有。但也不觉得缺了什么。
下午,她在缝纫机边的旧桌上写作业。
邻居偶尔送些自家种的菜,或一块糕,便是很好的点心。她觉得这样挺好。妈从没在她面前叹过气。
后来,温家的人来了,说她是他们家的孩子。
她不愿意。
那个听起来光鲜的身份,并不吸引她。
直到某天,她看见黎秋低头穿针时,鬓角有一根白发。很扎眼。
她看着,没说话。
不图温家什么。
如果留下,黎秋会拼了命供她,那根白发会变成一片。
如果走呢?
黎秋肩上的担子会轻一大半。高中的学费,以后上大学的钱,都不用她操心了。
想通这一点,事情就变得简单了。
用她一个人的陌生和别扭,去换黎秋往后十几年的喘息,很值。
走的那天,黎秋眼睛红着,没掉泪,只反复说:“到了那边,好好的。”
温挽月看着母亲眼角的纹路,喉咙发紧,话却平稳:
“妈,”她声音不高,眼睛看着地,“等我上大学,能自己挣钱了,我就回来。”
她没敢抬头。
“肯定回来。”
温挽月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。
温家不是归宿,是跳板。她得从那里汲取养分,长得足够强壮,然后再跳回自己的轨道。
“月月,人得知道自己站在哪儿。”
黎秋小时候对她说的。
她现在就站在一个全新的地方。一个需要重新学习规则的地方。
她低下头,开始整理笔记。
从踏进温家那一刻起,她就不再只是黎秋的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