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挽月的高二上学期期末成绩单,温澈仔细看过。
在她曾经生活的小县城里,文科总分第一,数学接近满分,这成绩已足够亮眼。
能看出来这孩子读书是用了心的,也有天赋。
只是,她之前的所有规划,似乎都规规矩矩地圈定在那座小城的范围里。
从过去的成绩单看,目标清晰而实际,与云港这个层级的名校,像是两个平行世界。
按照常规的转学流程和云港一中严苛的接收标准,一个外地重点中学的插班生,尤其是想在高三前这个节点进入文科重点班,难度不亚于重新参加一次竞争惨烈的入学考。
但有些规则,生来就是等人去破的。
云港一中对于“特殊情况”的学生,尤其是能为学校在某些领域带来价值的学生,总保留着一些弹性处理的空间。
标准模糊,可操作性很大。
温家在作为文化名门,手里握着“锦舒”这块非遗丝绸的金字招牌,人脉和声望确实够高。
有些事,不需要明说,一杯茶的工夫,几句点到即止的忧虑,该懂的人自然就懂了。
温澈想让温挽月进一中文科重点班。理由很充分:给她冲刺顶尖大学的最好平台,也希望能弥补些许缺失的陪伴,让姐妹俩在关键的高中时期能有些交集。
过程很简单。一次偶然的茶叙,谈及后代教育资源的忧虑。
语气平常,点到即止。
苏曼知道后,没多说什么。在她看来,让这个高二才认回来的女儿进入省内顶尖中学的顶尖班级,是温家该给的体面。
她更在意的,是温云舒的反应。
“随便。”温云舒头也没抬,手里继续整理着新教材,“她自己跟得上就行。”
语气很淡,听不出情绪。
对她而言,文理科之间壁垒分明。
那样教育资源相对匮乏的地方出来的学生,与自幼接受精英教育的自己,本就存在着客观的差距。
她依然是温家倾注了十六年心血培养的、最出色的女儿,是温澈和苏曼社交圈里公认的骄傲。
至于家里多一个人,少一个人,只要不侵入她的领地,不打破现有的秩序,便都与她无关。
她依然是温澈和苏曼的女儿。
这一点,无人能改变。
*
江淮家二楼的书房。
周明宇把篮球往地上一拍:“真见过?长什么样?”
江淮抽出本习题集,头也没抬:“忘了。”
“装。你过目不忘的本事呢?”周明宇嗤笑,“温家这个新来的妹妹,到底什么路数?”
江淮翻了一页书,语气没什么波澜:“说正事。”
“正事就是她。”周明宇抬下巴,“云舒多了个妹妹,家里肯定热闹。”
以江淮的性子,越是回避,越说明有那么点不寻常。
“那是温家的事,别八卦。”江淮把资料集插回书架。
“听说她跟云舒完全不是一类人?”周明宇挑眉,篮球在指尖转了转,“我好奇,云舒那脾气,能容得下?”
他太了解温云舒了。
骄傲,要强,眼里容不下沙子,更没多少耐心分给跟不上她节奏的人。
江淮想起那天下午,温挽月蹲着,下巴搁在膝盖,看蜗牛爬青苔,一动不动。
噪音在十米外,她像没听见。
确实不一样。
温云舒的世界是排名、分数线、下一步计划。
那女孩眼里只有蜗牛,连时间都像忘了。
她甚至用手指碰了碰蜗牛的壳,想让它快点儿。
蠢得有点……认真。
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。
江淮:“容不容,与你无关。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意思。
那个过于安静的女孩,以及那个午后,都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罢了。
不该,也不会与他的人生主线产生任何交集。
“行行行,你清高。”周明宇耸肩,“开学我自己看。”
江淮已经低头翻下一本书,声音低:“随你。”
周明宇把球往门框一磕,转身:“走了,训练。”
江淮嗯了一声,没抬头。
与他无关。
他在心里再次确认。
阳光悄悄移动,将他独自整理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*
温挽月的房间被安排在东侧,与温云舒的房间隔着一段走廊。
距离恰到好处,既维持着表面的亲近,又保留了各自的空间。
她第一个出现在餐厅,坐在长桌离主位稍远的位置。
苏曼吩咐厨房准备了早餐,精巧细致。
温挽月小口吃着,动作斯文。
温澈下楼时,温挽月已经坐在餐桌前。
晨光照在她手上。温澈脚步顿了顿,看了她一眼。
“爸爸。”温挽月抬起头,轻声唤道。
一声让温澈心头微动。
他在她身旁坐下,仔细端详她的脸色:“昨晚睡得还好吗?要是枕头不舒服,让王姨给你换个记忆棉的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她浅浅一笑。
苏曼这时也走进餐厅,对温挽月微微颔首:“还习惯吗?”
语气客气得像是问候一位远房亲戚。
“很好的,妈妈。”温挽月答得乖巧。
温云舒最后一个下来的。
看见温挽月时,她轻轻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温澈给温挽月夹了块桂花糕:“尝尝这个,云港的老字号。”又转向妻子,“挽月的校服都准备好了?”
“都备齐了。”苏曼应道,视线却落在温云舒身上,“云舒,你的资料我让刘秘书放车上了。”
温澈轻轻放下筷子,目光在两个女儿之间流转:“到了学校,你们就以姐妹相称吧。”
他语气温和却坚定,“挽月叫云舒姐姐,云舒也多照应妹妹。”
温挽月正在小口吃着粥,闻言抬起头。
她飞快地瞥了温云舒一眼。对方正剥鸡蛋,没抬头。
她转向温澈,笑了笑:“知道了,爸爸。”
然后侧身面向温云舒,声音轻柔:“姐姐。”
温云舒这才抬起眼。
她的目光在温挽月脸上停留一瞬,平静无波。
“嗯。”她简短应道,继续低头用餐。
温澈看着这一幕,轻轻拍了拍温挽月的手背:“有什么不习惯的,随时和爸爸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