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洵乖乖坐着,垂着眼,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。他手指绞着衣摆,心里挣扎着。
说吧,现在就说。
可他不敢。
万一祝逢春不愿意呢?万一他觉得自己荒唐呢?万一……
“涟涟,”祝逢春忽然开口,“你有话要对我说。”
姬洵身子一僵:“你不能生气。”
“你先说。”
祝逢春一般不对姬洵生气,但他也没把话说死。
姬洵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决心,猛地站起身。
祝逢春也跟着站起来。
姬洵噔噔噔出了门,进到乾清宫,又跑到龙案后,弯腰在暗格里摸索片刻,取出两样东西,然后把其中一个塞进祝逢春手里。
祝逢春低头。
是传国玉玺,触手温润,雕龙盘绕,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。
“涟涟给我玉玺做什么?”祝逢春笑着掂了掂玉玺,这玩意此前也一直放在他这里,知道姬洵正式继位才归还,想来到他手里也不过半年,怎的又要还回来?
“又想躲懒不上朝了?”
姬洵眼神飘忽,两手背在身后绞成麻花,才扭扭捏捏的把另一个东西也摸出来。
一块方方正正的玉,雕刻着凤舞九天的样式。
是凤印。
祝逢春盯着那方凤印,他倒是真没见过本朝的凤印。
殿内寂静无声,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。窗外夜色渐浓,宫灯次第亮起,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姬洵的心跳得厉害,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死死盯着祝逢春的脸,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,可那人神情惯来平静,眼下也是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完了,他不愿意。
姬洵鼻子一酸,眼圈瞬间红了。他急急抓住祝逢春的手,语无伦次地解释:“我、我不是那个意思!不是要夺你的权,你还是摄政王,是掌印,朝政还是你做主……”
他越说越急,声音里带上了哭腔:“我就是、就是……想要个名分。”
总有人想往祝逢春后院里塞人,姬洵早就忍不了了。
只是说到最后,声音越来越小,眼泪却掉了下来,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滚烫。
“这个给你,”姬洵把凤印往前推,又摸了摸玉玺:“这个也给你。”
少年微仰着头,带了点讨好的乖巧:“都给你好不好~”
说着他又把凤印往回拿,开始新一轮碎碎念:“不是要把你关在宫里的……只是先给你,后面还是我拿这个。”
历朝历代,也都是卿子为后,姬洵拿凤印完全没有一点不好意思。
祝逢春原本只是看着,少年害怕冷场,嘀嘀咕咕说个不停,手上也抓着两块方玉移来移去。
直到他要把凤印拿回去,祝逢春才终于动了。
他按住凤印,抬起眼:“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,天子更是金口玉言。”
祝逢春拿起凤印挥了挥:“臣的了。”
姬洵愣住了,眼泪挂在睫毛上,要掉不掉。
怎么呆呆的也这么可爱。祝逢春将他拥入怀中,下巴抵在他发顶,声音里带着笑:“陛下以江山为聘,臣岂敢不从。”
姬洵在他怀里僵住,半晌,才颤声问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祝逢春低头,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,“陛下不是要娶臣为后么?”
姬洵一下变得大胆又热情,双臂环上祝逢春的脖颈要把自己送上去。
“不急。”祝逢春把玉玺和凤印都放回御案上,就着眼下姿势把人抱起来,大步走回寝宫。
姬洵把脸埋起来,只剩下通红的耳尖,心里又期待又甜蜜。
总算要到这一天了,不枉他刚刚仔仔细细把自己从里到外都洗了一遍。
他就保持着这样的心情,被一路抱到寝殿的龙床上。
然后被盖好了被子。
“嗯?”
姬洵猛地坐起来,压着锦被凶巴巴地盯着祝逢春:“你什么意思?”
他眼睛往某处瞧了一眼又一眼,可惜隔着袍子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这都能拒绝?
祝逢春怎么可能不想,他咬着后槽牙戳了戳姬洵的脑袋:“一路舟车劳顿,你需要休息。”
他还不至于禽兽成这样,况且——
“凤印都收了,离大婚也不远了。”
祝逢春一向是个耐心极好的人。
“臣等得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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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早朝,祝逢春三言两语奏报了江南一行,又将相关的人员名单与账目等移交给了大理寺,让他们抓紧时间走章程,然后去逮人。任何影响到民生的事,主犯从犯都必须从重发落。
相关人员名单与罪行一条条罗列,卷宗足有两尺长,问斩的高达四十余人,廷杖抄家流放的更是不止尔尔,却无一人开口求情,连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沈砚书都沉着脸,拿折扇敲了敲大理寺少卿的肩头。
这事了结,大太监正要唱出“无事退朝”四个大字,被骤然抬手的帝王阻止。
“朕有一事宣布。”
见所有朝臣又抬头盯着自己,姬洵轻咳了一声,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,此刻玉旒遮掩下的面容都微微发红:“咳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落在御阶下立于百官之首的祝逢春,朗声道:
“摄政王祝逢春,自先帝时起便忠心辅国,劳苦功高。朕冲龄践祚,全赖其殚精竭虑,匡扶社稷。三年来,外定边患,内抚黎民,江南水患,亲赴险地,功在千秋,德泽万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加清晰坚定:
“朕感念其德,决意立其为后,共承宗庙,同掌山河。自此,帝后一体,共治天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