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，殿中一片寂静。

出乎祝逢春意料的是，竟无人立刻出声反对。百官面面相觑，却都保持着沉默。

半晌，沈砚书率先朝前一步，拱手道贺：“陛下英明，臣恭贺陛下、王爷大喜。”

他声音清朗，笑意盈盈，打破了殿中的死寂。

仿佛按下了一个开关，紧接着，镇北侯良铮也出列沉声道：“臣附议。有王爷这般德才兼备之后，实乃朝廷之幸，天下之福。臣良铮，恭贺陛下，恭贺王爷。”

有了这两人带头，陆陆续续又有不少官员出列道贺。文臣武将，竟有大半都表示了赞同，余下之人，也多是保持沉默，无一人出声反对。

祝逢春站在御阶之下，感受着这诡异的“众望所归”，心中疑窦丛生。

这绝非寻常，即便这几年祝逢春为朝廷百姓鞠躬尽瘁，积压甚重，也绝不可能如此轻易过关。莫说朝中那些老古板，便是那些暗流涌动想把子女塞入后宫的宗室世家，怎会也如此安静？

早朝便在众臣的百般恭贺中结束了。

百官鱼贯而出，不少人经过祝逢春身边时，还停下脚步，笑容满面地拱手道喜，神情真挚得看不出半分勉强。

祝逢春面色平静地一一颔首回应，心中却越发觉得古怪。他刻意放慢脚步，待沈砚书摇着扇子，与几位相熟的官员寒暄完毕，晃悠过来时，才低声开口，直截了当地问：“说吧，到底发生什么了？”

沈砚书“唰”地合上扇子，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，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：“王爷这是觉得，无人反对，反倒不习惯了？”

“事出反常必有妖。”祝逢春淡淡道，目光扫过沈砚书笑眯眯的眼睛，“你不打算解惑？”

两人已走出太极殿，沿着汉白玉台阶缓缓下行。

沈砚书环顾四周，见左右无人注意，才凑近些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，又藏着显而易见的感慨：“你以为，陛下在京城这两个月，真就只是批批折子、见见大臣，顺便日日夜夜思念你？”

祝逢春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
沈砚书继续道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要不是为了今日，他哪里等得了两个月，怕是你前脚出了京城他后脚就要急哄哄眼巴巴跟上去了。咱们这位陛下为了这事，可是跟满朝文武吵了足足两个月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祝逢春微微变化的脸色，笑了笑：“你就没发觉朝堂上空旷了许多？那些反对的官员，连同这些年往你府上塞人的几位，统统被他寻了由头敲打了一番，能寻着错处的更是直接发落，贬到外边做官去了。”

祝逢春沉默了。

“至于礼法，”沈砚书摇开扇子，慢悠悠道，“陛下拉着我翻了不知多少古籍典章，引经据典，硬是辩出了‘帝后共治，非常礼可拘’的道理。他还说……”

沈砚书模仿着姬洵当时的神情语气，认真而执拗：“‘祝逢春不是朕的附庸，他是与朕并肩而立、共担天下的人。入了朕的后宫，他仍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。若礼法不容，朕便改到它容为止。’”

祝逢春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头的微哽，对沈砚书郑重一揖：“这段时日，辛苦你看顾。”

沈砚书侧身避过，笑道：“我可没做什么，况且为人臣子，本就该替主公排忧解难。”

“当然，”沈砚书话锋一转，“如果你真的要谢，我记得雁回先生的白鸟赋曲谱在你手里？”

祝逢春看他一眼，沈砚书对这东西向来不感兴趣，倒是那位溱挽阁阁主独好吹箫。

这曲谱为谁讨的一目了然。

祝逢春摆了摆手，对友人的感情生活没有很大好奇心：“在王府，你自己跟着陆昭去取。”

语罢不再多言，转身大步朝乾清宫走去。

步伐肉眼可见的比平日里急切了许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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姬洵为这事早已谋划许久，是以无论是选日子还是定礼制都十分迅速，不过三日，完整的章程已然出现在乾清宫御书房的案头上。

“下月初八？”祝逢春瞧着上面洒金的墨字，有些讶异，“怎么挑了这个日子？”

他记得钦天监呈了三个日子上来，下月初八是最近的一个，距今不过二十来天。

“会不会太赶？”

旁边正在看婚服样式的姬洵眼睛都不眨一下，幽幽道：“我还嫌太迟。”

其他的准备都费不了多长时间，连最麻烦的婚服都是一月前就已经开始准备的了。

两人的身量尺寸内务监早就烂熟于心，帝后婚服又大多是遵循祖制，只是与祖制不同的是，凤冠霞帔由姬洵来穿，祝逢春的则是结合了帝王婚服与摄政王的蟒袍来设计。虽然麻烦乐点，但有几十名绣娘一起赶制，时间绰绰有余。

祝逢春对内务监呈上来的样式很满意，第一版就被定下了。但姬洵要求特别多，大婚前他几乎日日往绣衣局去，一会儿要改个纹样，一会儿要换一种绣法。

一直到八月初六，姬洵才终于放弃了修改，高高兴兴地试穿全天下最繁贵最华美的凤冠霞帔。

但祝逢春没看见他试穿嫁衣的样子。

因为按照惯例，大婚三日前嫁娶双方不得见面。

于是，从八月初五晚开始，祝逢春便搬回了摄政王府居住，夜里没人赖着要抱要亲要取暖，祝逢春颇为不习惯，往常总是安稳的睡眠都大打折扣。

八月初七晚，祝逢春在王府书房核对明日流程时，陆昭悄无声息地出现，递上一只明黄色的小巧香囊。

“王爷，宫里送来的。”

祝逢春接过，打开，里面是一缕用红绳仔细系好的墨发，还有一张素笺，上面是姬洵亲笔，字迹有些匆忙，却力透纸背：

“青丝绕指，盼君如期。”

短短八字，眷恋与期盼几乎要溢出纸面。

祝逢春指尖抚过那缕柔软的发丝，心中微软，取来信纸，提笔沾墨。

“与卿结发，当白首不离。”

香囊、墨发与素笺被贴身收好，祝逢春另外找了个小小的锦盒，里面不仅有回信，还有一枚他亲手打磨的红玉扳指。

锦盒交由陆昭送回。祝逢春又看了遍章程，才褪了外袍上榻，掌心抵着胸口，隔着柔软的中衣，是一缕墨发与震耳欲聋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