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被从内推开，姬洵探出头来。他脸色有些发白，但眼神还算镇定，目光扫过满地狼藉，落在祝逢春染血的衣襟上时，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受伤了？”他急急伸手要去碰。
“不是我的血。”祝逢春握住他的手，触手冰凉，便知他还是吓着了。他放柔声音：“没事了，我也没事。”
姬洵抿紧唇，目光在祝逢春身上逡巡一圈，确认真的没有伤口，才松了口气。他看向那些尸体，眼中泛起冷意：“是江南那些人？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祝逢春让人迅速清理道路，将尸体拖到一旁掩埋，又检查了马车有无损坏。好在车厢加固过，箭矢未能穿透，只是外壁留下些痕迹。
车队继续前行。
祝逢春怕他被吓到，也没继续在外骑马，而是掀了车帘进去与他同坐。
“快到京城了吧？”姬洵问。
“嗯，再有两三日。”祝逢春道。
姬洵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祝逢春的衣袖，心里盘算着事。
要到京城了啊……
……祝逢春会答应吗？
若是他不答应……姬洵不敢想。
应该……应该不会生气吧？
又行了两日，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时近黄昏，落日余晖为城墙镀上一层金边，城楼上旌旗招展，守城将士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官道上行人渐多，车马络绎，皆是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的百姓。
姬洵撩开车帘，远远望着那熟悉的轮廓，心中百感交集。离京不过月余，却仿佛过了许久。
“陛下，”祝逢春的声音从车外传来，“城门外有人迎驾。”
姬洵收回思绪，整理了一下衣袍。马车渐近，能看清城门外列队等候的人群。
为首一人身形高大，穿着常服，负手而立，正是镇北侯良铮。他身侧站着摇着折扇的沈砚书，一袭月白长衫，风流倜傥。两人身后是两队禁军，盔甲鲜明，肃穆整齐。
车队在城门前停下。祝逢春翻身下马，陆昭上前掀开车帘，姬洵弯腰走出马车。
良铮与沈砚书立刻上前行礼：“臣等恭迎陛下回京。”
“平身。”姬洵抬手，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，最后落在良铮脸上，“舅舅辛苦。”
良铮起身，先仔细打量了姬洵一番，见他面色尚可，并无病容，这才松了口气：“陛下此行辛苦。江南之事，臣已听闻，陛下受惊了。”
“无碍。”姬洵淡淡道，又转向沈砚书，“太傅也来了。”
沈砚书笑眯眯地拱手：“陛下离京多日，臣等思念得紧，自然要来迎一迎。”
他说着，视线却若有似无地飘向一旁的祝逢春，眼神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祝逢春被他看得莫名其妙，蹙眉道：“你有话要说？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沈砚书摇着扇子，笑得像只狐狸，“只是见逢春安然归来，心中欣慰罢了。”
良铮也看向祝逢春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，表情变得有些微妙。他轻咳一声，移开视线：“陛下与王爷一路辛苦，请先回宫歇息。”
祝逢春更觉奇怪了。这两人的眼神，分明藏着什么。
他上前一步，低声问沈砚书：“到底怎么了？”
沈砚书凑近些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明日早朝，你便知道了。”
说完，他还朝祝逢春眨了眨眼，笑容里满是戏谑。
祝逢春：“……”他看向良铮，良铮却别过脸，假装看风景。
姬洵站在一旁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他耳根微微发红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，心里七上八下。
完了，舅舅和太傅做什么这幅样子……那祝逢春会不会猜到了？他会怎么想？
姬洵不敢再想下去，匆匆道：“回宫吧。”
一行人进城。京城街道依旧繁华，商铺林立，行人如织。见有禁军开道，百姓纷纷避让，却又忍不住好奇张望，想看看车驾里是哪位贵人。
姬洵坐在车里，心乱如麻。他撩开车帘一角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，却半点欣赏的心思都没有。
怎么办？待会儿回宫，该怎么跟祝逢春说？直接拿出来？还是……再等等？
他正胡思乱想，马车已驶入宫门。朱红宫墙高耸，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。乾清宫的飞檐翘角渐渐清晰，宫人们早已候在宫道两侧，跪地迎接。
马车在乾清宫前停下。祝逢春先下车，转身伸手扶姬洵。姬洵将手递给他，指尖冰凉。
祝逢春察觉到了，握紧他的手，低声道：“手怎么这么凉？”
“没事……”姬洵小声道，匆匆下了车。
姬洵逃也似的进了殿。祝逢春看着他的背影，眉头微蹙。这一路上姬洵都心神不宁，方才在城门外，良铮和沈砚书的态度也古怪……
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，却又不敢确定。
罢了，先让他歇息。
祝逢春转身，对陆昭交代了几句江南后续事务的处理，又命人去太医院请王太医来给姬洵请平安脉，这才进了殿。
殿内已备好热水，屏风后水汽氤氲。姬洵站在屏风前，却迟迟不动。
“怎么不洗？”祝逢春走过去。
姬洵回过头，眼神飘忽：“你……你先出去。”
祝逢春挑眉：“陛下这是要赶臣走？”
“不是……”姬洵咬了咬唇，“我、我自己洗。”
祝逢春看了他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陛下这下知道害羞了？”
姬洵脸腾地红了：“你快出去！”
祝逢春从善如流，转身出了屏风，在外间坐下。不多时，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，接着是水声轻响。
祝逢春倒了杯茶，慢慢喝着，心里却想着事。
一个念头渐渐清晰。
他放下茶杯，看向屏风。水汽弥漫中，能隐约看见少年纤细的背影，墨发披散，肩颈线条优美。
如同一株莲花，在满池春水中慢慢盛开，舒展花瓣。
祝逢春眸色渐深。
约莫半个时辰，姬洵洗好了。他穿着雪白寝衣，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，脸颊被热气熏得绯红，眼角眉梢还带着水汽，很自然地跨足坐到祝逢春腿上。
祝逢春拿过干帕子，替他擦头发。动作熟练自然，仿佛做过千百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