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过午膳，驿馆外马车早已备好。

祝逢春的坐骑踏雪被缰绳系在侧边，通体乌黑的骏马不耐地踢踏着地面，前蹄扬起又落下，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哒哒声。它似等得久了，忽地仰起头，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，鼻翼翕动间喷出团团白雾。

“踏雪等急了对吗？”祝逢春走出驿馆，抬手抚了抚马颈，黑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。

姬洵跟在他身后，目光却黏在踏雪身上。这匹马是西域进贡的千里良驹，浑身乌黑油亮，唯有四蹄雪白，故得此名。

三年前姬洵初次学骑马时，祝逢春曾让他坐在踏雪背上，自己牵着缰绳绕着校场慢悠悠走了两圈。

如今姬洵已长高许多，他盯着踏雪看了半晌，忽然扯了扯祝逢春的衣袖。

“掌印，”他仰起脸，眼巴巴地望着祝逢春。

祝逢春看他一眼，没接话。

姬洵继续铺垫：“江南多雨，车厢里潮气重，坐久了不舒服。”

“所以呢？”

他边说边凑近些，手指悄悄勾住祝逢春的袖口，轻轻晃了晃，语气里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：“我想骑马。”

祝逢春垂眸看他。少年今日穿了身月白常服，墨发以玉簪束起，露出光洁的额头。那双凤眸此刻正眼巴巴地望着他，眼底盛着期待与小心思，右眼尾下那点泪痣在日光下红得鲜明。

他总是拿这样的姬洵没办法。

“只骑一段。”祝逢春道。

姬洵眼睛倏地亮了，连连点头：“好！”

祝逢春不再多言，翻身利落上马。他今日也换了便于骑行的深青劲装，腰束革带，脚踏黑靴，墨发高束，整个人显得挺拔利落。坐稳后，他俯身伸手：“来。”

姬洵将手递给他。祝逢春握住他的手腕，微微用力，便将他稳稳提了上来，安置在自己身前。

踏雪感受到背上多了一人，不安地动了动。祝逢春轻抚马颈安抚，另一只手环过姬洵的腰，稳稳控住缰绳。

“抓紧。”他低声叮嘱，温热的气息拂过姬洵耳畔。

姬洵耳根微热，却乖乖向后靠去，脊背贴上祝逢春坚实的胸膛。他能感受到对方胸腔里沉稳的心跳，以及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。

“走了。”祝逢春轻夹马腹。

踏雪得令，先是缓步前行，待出了驿馆所在的街巷，上了通往城门的官道，便渐渐加速，待到城门口，守城将士行礼放行后，祝逢春一夹马腹，低喝一声：“驾！”

踏雪长嘶一声，四蹄腾空，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。

风在耳畔呼啸而过，两侧景物飞速倒退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。姬洵起初还紧张地绷直身子，双手死死抓住祝逢春的手臂。待适应了这速度，他渐渐放松下来，微微后仰，将自己完全倚进祝逢春怀里。

发丝被风吹乱，有几缕拂过祝逢春的下颌，带来微痒的触感。祝逢春低头，看见少年眯着眼，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畅快的笑意。那笑容纯粹而明亮，仿佛将连日来江南阴雨的郁气都驱散了。

祝逢春心中微软，手臂收得更紧了些，将人牢牢护在怀中。

踏雪不愧是千里良驹，不过一刻钟，便已奔出十余里。前方道路渐宽，两侧山峦起伏，远处可见蜿蜒的河流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。

祝逢春渐渐放缓速度。踏雪从疾驰变为小跑，最后缓步而行，马蹄踏在官道上，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。

“还好？”祝逢春低头问。

姬洵仰起脸，眼睛亮晶晶的，脸颊因兴奋和风吹而泛着红晕：“好！踏雪跑得真好！”

手掌拍了拍踏雪的颈部，引起马儿亲昵的嘶鸣。

“还想骑？”祝逢春问。

姬洵犹豫了一下。他确实还想骑，可腰背已经开始发酸，大腿内侧也被马鞍磨得隐隐作痛。他不想让祝逢春觉得自己娇气，却又实在有点难受，便抿着唇不说话了。

祝逢春哪能看不出他的勉强。他勒住马，翻身下来，又伸手将姬洵抱下马背。

姬洵双脚落地时，腿一软，差点没站稳。祝逢春及时扶住他，蹙眉道：“腿麻了？”

“有点……”姬洵小声道，耳朵尖红了。

祝逢春没说什么，只扶着他慢慢走了几步，待他腿脚恢复些，才道：“上车吧。”

马车早已跟上，停在路边。陆昭掀开车帘，祝逢春将姬洵扶上车，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。

车厢宽敞，铺了厚厚的软垫，角落里还放着熏笼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。姬洵一坐下，便觉浑身酸痛都涌了上来，尤其是大腿内侧，火辣辣的疼。

他悄悄动了动腿，眉头不自觉地蹙起。

“怎么了？”祝逢春问。

“没……”姬洵刚要否认，却见祝逢春已经俯身过来，伸手就要撩他衣摆。

“等等！”姬洵急忙按住他的手，脸腾地红了，“你做什么？”

“看看。”祝逢春不觉有他，“骑马磨着了？”

姬洵抿唇不语，耳根红得滴血。

祝逢春见他这模样，心中了然。他轻叹一声，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，拔开塞子，一股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。

“自己上药，还是我帮你？”他问。

姬洵：“……”

他默默接过药瓶，转身背对祝逢春，窸窸窣窣地撩起衣摆，卷起裤腿。果然，大腿内侧一片通红，有几处甚至磨破了皮，渗出血丝。

他咬着唇，倒了些药膏在指尖，轻轻涂抹在伤处。药膏清凉，缓解了火辣的痛感，却也让那处敏感的皮肤泛起阵阵酥麻。

忽然，一只手伸过来，接过了他手中的药瓶。

姬洵一惊，回头看去。祝逢春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侧，正垂眸看着他腿上的伤，眉头微蹙。

“我来吧。”祝逢春低声道，语气不容拒绝。

他取过干净帕子，蘸了温水，先轻轻擦拭伤口周围。动作很轻，却让姬洵浑身僵硬，指尖都蜷缩起来。

“疼？”祝逢春抬眸看他。

姬洵摇头，声音发紧：“不疼……”

祝逢春不再多问，仔细擦净后，重新倒了药膏在指尖，均匀涂抹在伤处。他的指尖温热，力度适中，药膏被缓缓揉开，渗入肌肤。姬洵只觉得那处皮肤越来越烫，连带着心口也怦怦直跳。

车厢里很安静，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，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。

待药涂好晾干，祝逢春替他放下裤腿，整理好衣摆，才道：“下次想骑马，提前与我说，我让人备软垫。”

姬洵低低“嗯”了一声，默默调息，红着脸不敢看他。原本只是腰酸腿麻，现在已经是全身都酥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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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着车上有姬洵在，祝逢春并未急着赶路。每日只行三四个时辰，遇着风景好的地方便停下歇歇，让姬洵下车透透气。若是路过城镇，便寻干净的客栈住下，绝不让他受旅途劳顿之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