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般走了四五日,倒更像是游山玩水。
这日午后,车队在一处临河的草坡停下歇脚。河水清澈见底,两岸杨柳依依,微风拂过,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青草香。
姬洵下了车,在河边站了会儿,忽地蹲下身,撩起一捧水。河水清凉,驱散了夏日的燥热。他玩心忽起,又掬起一捧,转身就要往祝逢春身上泼。
祝逢春正与陆昭交代事情,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,侧身一避,那捧水便泼了个空。
姬洵不服气,又掬了一捧追上去。祝逢春瞧着他表情,这回没躲,任由那水泼在自己衣摆上,洇开一片深色水痕。
“满意了?”他挑眉看姬洵。
姬洵骄矜点头,又蹲回去玩水,白皙指尖在浅溪里拨动,漾出道道水花。阳光透过柳枝缝隙落下,月白衣袍也染上斑驳光影,美好得不可方物。
他玩得专注,没留意脚下青苔湿滑,一个不稳,身子便向河中歪去!
“当心!”
一直看着他的祝逢春被吓一跳,却反应极快,箭步上前,一把揽住他的腰,将人带离岸边。姬洵惊魂未定地靠在他怀里,手抚了抚胸口假装顺气:“吓我一跳,还以为要掉下去了。”
“玩水也不当心。”祝逢春低斥,语气却听不出多少责备。
姬洵仰起脸,冲他眨眨眼:“有你在,我怕什么。”
祝逢春一时语塞,只能无奈摇头。他松开手,正要退开,姬洵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掌印,”少年眼睛亮晶晶的,指着河对岸,“你看,有花。”
祝逢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对岸是一片缓坡,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,粉紫黄白,星星点点,在风中摇曳生姿。
“想去看看?”祝逢春问。
姬洵用力点头。
祝逢春便牵着他,沿河向下游走了百余步,寻到一处水浅处,而后扎起了袍角,又扣住姬洵腿弯把人抱起来,踩着河中突出的石块过了河。
陆昭等人远远跟着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既能随时保护主子,又不至于打扰到两人的兴致。
对岸的野花开得正好,一丛丛一簇簇,热闹非凡。姬洵蹲下身,细细看着,忽然摘下一朵淡紫色的小花,转身插在祝逢春鬓边。
祝逢春:“……?”
姬洵后退一步,歪头打量,随即笑出声:“好看!”
祝逢春抬手要摘,姬洵却按住他的手,认真道:“别摘,真的好看。”
祝逢春看着他眼中狡黠的笑意,终是没摘,只无奈道:“胡闹。”
姬洵笑得更欢,又在花丛中转了一圈,摘了几朵不同的花,编成一个小小的花环。他走回来,踮起脚,将花环戴在祝逢春头上。
祝逢春这回没反抗,任由他动作。待花环戴好,姬洵退后两步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像山里的精怪,”他笑着说,“勾人心魂的那种。”
姬洵顿了顿,又仰头冲着祝逢春笑:“不过只许勾我的心魄,不许瞧旁人的。”
“只勾陛下的心,做蓝颜祸水。”祝逢春应他,又伸出手,“走吧,该启程了。”
再不走,夜里要在野外度过了。
“才不是蓝颜祸水。”
姬洵将手递给他,很认真地说:“你是上天赐给我、赐给大昭的礼物。”
是因为有祝逢春,才有如今的他。
祝逢春让大昭朝度过冬天,也给姬洵带来了春天。
“逢春逢春,”姬洵回头看了一眼,见陆昭等人望天望地,便飞快地亲了祝逢春一下:
“我遇上你了,便是恰逢暖春。”
回到车队,陆昭等人看见祝逢春头上的花环,个个低下头,肩膀却可疑地抖动。祝逢春面不改色,将花环取下,随手放在马车里。
姬洵手巧,随手编的花环也好看。祝逢春指尖轻轻抚过花瓣,这是少年送他的礼物,他舍不得花枝枯萎。
于是便仔细地描摹图样,准备回了京让能工巧匠照着图样打造出不会枯萎的花环。
行至第七日,车队进入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谷地。
此地名为“鹰愁涧”,两侧山崖陡峭如削,怪石嶙峋,仅容两车并行通过。崖壁上枯藤老树盘结,投下斑驳诡异的影子,山风穿过峡谷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祝逢春勒住马,抬手示意车队停下。他抬眼打量四周,目光锐利如鹰,眉头渐渐蹙起。
“陆昭,”他低声道,“让所有人戒备。”
陆昭神色一凛,立刻传令下去。侍卫们悄然握住刀柄,暗卫隐入阴影,气氛骤然紧绷。
姬洵也察觉到不对,从车窗探出头:“怎么了?”
“无事,”祝逢春温声道,“你坐好,别出来。”
话音刚落,异变陡生。
只听“嗖嗖”破空之声从两侧崖顶传来,数十支箭矢如蝗虫般射向车队!与此同时,前方道路被滚落的巨石堵死,后方也传来喊杀声,显然早有埋伏。
“护驾!”祝逢春厉喝一声,翻身下马,一把阖上马车门。
姬洵已被惊醒,正坐起身,脸上虽有惊色却不见慌乱。祝逢春快速交代:“待在里面躲好,别出来。十九!保护好陛下。”
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至车旁,正是暗卫十九。他朝祝逢春一点头,便持剑守在车门处,目光冷冽如冰。
祝逢春放下心来,转身迎敌。他并未披甲,只一身深青劲装,却如同出鞘利剑,锋芒毕露。随手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柄长刀,挽了个刀花,便迎上了冲杀而来的黑衣人。
陆昭带着一队侍卫,与十一带领的暗卫配合默契,将马车围在中心。刀剑碰撞声、惨叫闷哼声、箭矢钉入车壁的咄咄声混杂在一起,空气中迅速弥漫开血腥味。
祝逢春手中长刀舞得密不透风,这些刺客身手不弱,显然是死士之流,且人数众多,显十有八九是江南那群人狗急跳墙。
一支冷箭从崖顶射来,直取祝逢春后心!祝逢春似背后长眼,侧身一避,箭矢擦着衣角飞过,钉入地面。他头也不回,反手一刀,将一名趁机偷袭的刺客劈翻在地。
“不必留活口!”祝逢春冷冷下令,声音在峡谷中回荡,带着凛冽杀意。
崖顶的弓箭手被暗卫摸上去解决大半,地面上的刺客也死伤惨重。余下几人见势不妙想要撤退,却被陆昭带人截住,刀光闪过,一一毙命。
待最后一名刺客倒地,峡谷中重归寂静,只余浓郁的血腥气和满地的尸体。
祝逢春收刀,刀刃上鲜血滴滴答答落下,在黄土上洇开暗红的花。
他走到马车旁,抬手敲了敲车壁:
“涟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