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萱被他看得脸色一白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周玉也是呼吸一窒,握着酒壶的手指收紧。
宠爱的儿女被如此侮辱,周员外当然咽不下这口气,他也起身,面色沉沉:“老夫今日是宴请王爷,看在纪先生是王爷幕宾,方才对您礼遇,纪先生如此欺辱我儿女,实在是有辱王爷清名!!”
“纪先生还是要做好分内之事,为王爷出谋划策,至于王爷宅院的私事,作为幕僚还是不要沾染为好。”
一番话,只差指着姬洵鼻子说他给脸不要脸多管闲事了。
周秉坤这番夹枪带棒的话,不仅未能压下场面,反而如同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冰水,瞬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。
“幕僚?分内之事?不该过问宅院私事?”
姬洵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,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笑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,只有彻骨的寒意与怒极反笑的嘲弄。
他不再看脸色难看的周秉坤,也不再理会那对僵立当场的兄妹,目光倏然转向一直静坐未动的祝逢春,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:
“祝逢春。”
他直呼其名,在这满堂宾客、主家发难的关头,显得突兀又惊心。
“你告诉他,” 姬洵的下颌微微扬起,银面具后的眼眸亮得惊人,像是在燃烧,“我是谁。”
祝逢春一直保持着端坐的姿态,从姬洵拍案而起,到周家兄妹步步紧逼,他面上始终没什么表情,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,映着烛火,也映着身旁少年越来越盛的怒火。直到周秉坤出言讥讽姬洵,他神色上才有了明晃晃的不满。
这些满脑肥肠的蛀虫,也配议论帝王?
他正要发作,就听到姬洵的嗤笑,祝逢春顿了顿,又安稳地靠回椅背。
他怎么忘了,身边这只可不是只会装乖讨饶的兔子。
于是祝逢春只是瞧着老虎发威,含着笑意的眸中印着少年的身姿,隔着银质面具,祝逢春在想象姬洵眼下的表情,想来应当是及其生动的。
此刻,听到姬洵这近乎命令般的话语,他抬起眼,目光终于舍得分给脸色已然铁青的周秉坤,语气是一贯的疏淡,却字字清晰,不容置疑:
“周员外,慎言。”
他只说了这几个字,没有解释,没有反驳,但那维护之意,却比任何辩白都更有力。
然而,这显然不是姬洵要的答案,或者说,这远远不够。
积压的怒火与不忿,如同沸腾的岩浆,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克制。
“呵……”
姬洵忽然低笑了一声,抬起手,修长的手指按在了那副精致的银质面具边缘。
在所有人或惊疑、或不解的目光中——
“咔嚓。”
极轻微的机括声。
面具□□脆利落地摘下,随手掷于一旁的案几上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在骤然死寂的大厅里,格外刺耳。
一张潋滟面容,再无遮掩,彻底暴露在煌煌灯火之下。
眉如墨画,眸似寒星,鼻梁挺直如山脊,淡色的唇因紧抿而显出凌厉的线条。最惹人注目的是右眼尾下方,一点殷红如血的泪痣,缀在苍白的肌肤上,此刻在跳跃的光影中,艳得惊心,也冷得慑人。
这张脸,对于席间某些消息灵通、或曾有幸远远瞥见过宫廷画像的官员而言,或许并不全然陌生。而那眉宇间与生俱来的、混合着少年锐气与至高威仪的气场,更是如同无形的重锤,狠狠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!
“陛……陛……”
不知是谁,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破碎的音节,随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,再也发不出声音。
周秉坤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,眼珠凸出,死死瞪着那张脸,肥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嘴唇哆嗦着,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。周萱手中的酒杯脱手坠落,在地上摔得粉碎,她也浑然不觉,只是傻了一般看着姬洵。周玉更是如遭雷击,踉跄着后退,直接撞在了身后的案几上,杯盘一阵乱响。
姬洵对满堂的惊骇恍若未闻。他向前踏出一步,并非走向任何人,只是站在了这片奢靡的中心,清瘦的身形挺直如松,目光如电,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震惊、或恐惧、或难以置信的脸。
“分内之事?” 他开口,声音不再压抑,恢复了清越朗澈,却带着雷霆过境前的森然寒意,“这天下事,皆是朕的分内之事。”
“怎么,周员外觉得,有何事是朕管不得的?”
祝逢春看着少年几步来到自己面前,抬眸质问:“掌印也觉得朕管不得?”
他不知第几次从善如流低头认错:“臣不敢。陛下做主即可。”
姬洵轻哼一声,对祝逢春的表现很是满意,他旋身,又将矛头转回去。
“摄政王奉旨南下,与民夫一同泡在泥水里修筑堤坝,与太医一起守在疫区救治病患!他案头的灯火,几时曾在子夜之前熄灭过?!”
“而你们——!” 他的指尖凌厉地划过席间,“在这里干什么?!”
每一问,都如同重鞭,抽打在众人心头。席间已有官员面无人色,抖如筛糠,几乎要瘫软下去。
“拉拢?攀附?献媚?”
姬洵嘴角的讥诮弧度更深,眼神却冰冷得能冻结血液,“你们以为,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,就能粉饰太平?就能掩盖你们在赈灾款项、修堤工料上做下的手脚?就能让你们继续在这江南之地,官商勾结,沆瀣一气,吸食民脂民膏,做你们的土皇帝美梦?!”
“朕告诉你们,”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却比方才的怒喝更令人胆寒,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,“江南的账,一笔笔,一桩桩,朕慢慢同你们算!”
字字千钧,砸得满堂死寂,唯有粗重惊恐的呼吸声此起彼伏。
周秉坤再也支撑不住,“噗通”一声双膝跪地,以头抢地,涕泪横流:“陛下!陛下饶命!草民……草民知罪!草民糊涂啊!”
姬洵却看也不看他,仿佛那只是一团污秽。
……
马车是冲进驿馆院落的。
不等停稳,车门已被猛地推开。祝逢春刚踏下车辕,手臂便被一股大力扯住。姬洵几乎是撞进他怀里,抓着他前襟的手指用力到痉挛,指尖冰凉。
一路无话的沉默,宴席上积压的怒火,以及某种更汹涌的冲动,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,冲垮了少年帝王最后一丝矜持与克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