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被簇拥着往园内走去。

沿途但见亭台楼阁无不精巧，移步换景，廊腰缦回，檐牙高啄。名贵的花卉在夜风中摇曳生姿，太湖奇石点缀其间，潺潺流水上架着汉白玉小桥，处处张灯结彩，灯火辉煌竟将夜色逼退。

空气里浮动着酒肉香气、脂粉味与名贵香料混合的奢靡气息，丝竹管弦之声自水榭深处袅袅传来，一派烈火烹油、鲜花着锦的极盛景象。

姬洵步履从容，目光平静地掠过眼前的一切。脚下铺设的鹅卵石小径，石料温润，缝隙间似乎洒了金粉，在灯下细碎地闪着光。廊下垂挂的宫灯，琉璃灯罩上彩绘着精美的故事，一盏便价值不菲。远处假山旁看似随意摆放的一人高的珊瑚树，红艳如火，在灯火下流光溢彩……他的眼神无波无澜，心底却一点点沉下去。

这就是江南，水患初歇、疫病方控的江南。

这就是那些口口声声“捐输报效”、“与民同苦”的官绅。

他们在这里锦衣玉食，笙歌彻夜，每一分豪奢，或许都浸染着堤坝偷工减料的泥沙，沾染着疫区未能及时发放的药材的苦涩，压榨着无数灾民仅存的希望。他们养得脑满肠肥，面色红润，袍服下的腰身被珍馐美酒滋养得滚圆，行动间似能晃出油膏来，过得要比京城里的皇帝还滋润几分。

祝逢春走在他身侧，余光能瞥见他面具下抿紧的唇线。他知道姬洵在看什么，在想什么。带他来，本就有此意。让他亲眼看看这疮痍之上的腐肉，比任何奏报上的数字都更触目惊心。

宴设于园中最开阔的涵虚堂。

堂内早已高朋满座，扬州知府、同知、通判，河道衙门的几位要员，以及本地叫得上名号的富商巨贾，济济一堂。见祝逢春到来，众人纷纷起身见礼，态度恭敬热络。

祝逢春带着姬洵在主宾位落座。立刻有美貌侍女上前，悄无声息地布上香茗、热巾、以及极其精巧的开胃点心，那盛点心的碟子都是薄胎甜白釉，光润如玉。

宴席正式开始。水陆珍馐如流水般呈上，许多菜色连见多识广的祝逢春都觉奢侈过头：整只的烤乳猪以金箔点缀眼睛，清炖的鱼翅汤盏中飘着血燕，快马加鞭从岭南运来的鲜荔枝盛在冰雕的玉盘里，更有一道“百鸟朝凤”，以数十种珍禽异鸟的胸脯肉制成，形色俱佳，所费不赀。酒是窖藏三十年的陈年佳酿，倒在薄如蝉翼的琉璃杯中，琥珀色的酒液荡漾着诱人的光泽。

周秉坤作为主人，率先举杯，说了些为母祈福、恭贺灾退、感念皇恩与王爷辛劳的场面话，宾客们纷纷应和，满堂皆是颂圣与奉承之声。祝逢春面色平静地举杯示意，浅酌即止。姬洵始终以茶代酒，面具后的目光淡淡扫过席间每一张或谄媚、或矜持、或志得意满的面孔，将他们此刻的容光焕发与记忆中灾民麻木绝望的眼神重叠，心中那本无形的账册，又沉重地翻过一页。

宴至中途，气氛愈加热络。周家为了助兴，更是安排了诸多新奇玩意儿：有来自西域的幻术师表演大变活人，有身姿柔韧的舞姬跳着仿若飞天般的舞蹈，甚至还有驯兽师带着乖巧的雪白狐狸与五彩鹦鹉向贵客行礼讨赏……花样百出，令人目不暇接。

祝逢春偶尔与周秉坤或前来敬酒的官员交谈几句，多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话。他带姬洵来，本就是担心少年在驿馆中闷坏了，见见新奇玩意儿也好。
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，宴会似乎渐近尾声。周秉坤脸上笑容愈发深了，眼底闪烁着某种志在必得的光芒。他悄悄对身边心腹管家耳语几句，管家点头，迅速退下。

不多时，堂内的光线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
几处主要的明灯被调暗，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柔和的、带着暖色调的灯笼与烛台，光线变得朦胧暧昧。同时，一股似兰非兰、似麝非麝的甜暖幽香，从堂角四处的鎏金香兽口中袅袅吐出，渐渐弥漫开来。

这香气初闻清雅，细品却有一丝勾人的暖意，丝丝缕缕，钻入鼻息，与残余的酒气、菜香、脂粉味混合，熏得人骨头发酥，心头莫名泛起懒洋洋的燥热。

原本庄重些的乐声也停了，换上了缠绵悱恻的江南小调，丝竹声声，婉转低回，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暗示。

满堂宾客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，交谈声低了下去，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主位。

周秉坤起身，满脸堆笑，朝着祝逢春的方向拱了拱手：“王爷今日赏光，周家上下感念不尽。王爷为江南百姓宵衣旰食，实在辛劳。恰巧小女素日仰慕王爷风仪，学得几支粗浅舞蹈，犬子亦略通音律，愿为王爷献丑一番，稍解乏闷，还望王爷莫要嫌弃。”

话音刚落，通向内室的珠帘被一双纤手轻轻挑起。

先步入的是一位身着胭脂红缕金绣百蝶穿花裙的少女，约莫二八年华，云鬓高绾，珠翠环绕，面容明媚娇艳，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。她身后，跟着一位身穿浅碧色云纹锦袍的少年，年纪相仿，容貌俊秀，肤色白皙，唇角有一颗红痣，眉眼间含着几分书卷气，又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柔媚。

这二人一出现，满堂目光顿时聚焦。少女明媚如火，少年清雅如竹，皆是万里挑一的好相貌，更难得的是气质迥异，相映成趣。

周秉坤看着自己这一双儿女，眼中尽是得意。

他早就盘算好了，摄政王权势滔天，若能攀上这门亲，他周家何止富贵百年？

虽说京中有传言，说摄政王不近女色男色，一心只辅佐年轻皇帝，甚至有些不清不楚的流言……但周秉坤瞥了一眼祝逢春身侧那位沉默的“纪先生”，见王爷对其颇为回护体贴，心中便有了计较：传言终究是传言，看王爷身边带着如此人物，想来也并非全然不喜颜色。

自己女儿容貌身段皆是上乘，儿子更是名满江南的卿子，才情品貌俱佳，就不信不能打动王爷分毫！即便女儿不成，还有儿子……总有一个能入王爷的眼。

此时，周萱已婷婷袅袅地行至宴席前方空处，对着祝逢春的方向盈盈一拜，眼波欲流，声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：“民女周萱，拜见王爷。” 说罢，也不等回应，便随着乐声翩然起舞。她身段柔软，舞姿曼妙，红裙翻飞如蝶，目光却时时飘向祝逢春，含羞带怯，又带着大胆的挑逗。

而周玉则轻轻放下古琴，执起一把酒壶，与一只空杯，缓步朝着祝逢春的席案走来。他步履轻盈姿态优雅，来到近前深深一揖，抬起脸时，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仰慕与一丝惹人怜惜的怯意：“王爷辛劳，草民周玉，特敬王爷一杯，愿王爷福寿安康。” 声音清润如玉，举止斯文，与周萱的热烈直白截然不同，却另有一番风味。

他执壶，便要向祝逢春面前那只空了的琉璃盏中斟酒。

几乎同时，舞毕一段的周萱也旋身而来，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杯酒，笑靥如花地递上：“王爷，请满饮此杯……”

一左一右，一明艳一清雅，一热切一含蓄，将祝逢春围在当中。

杯中酒液在暧昧灯光下荡漾，映着两张精心修饰过的、写满期盼的年轻面孔。那甜暖的幽香似乎更浓了，缠绕在鼻尖，无声地诉说着诱惑。

满堂寂静，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看着这一幕，等待着摄政王的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