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铮。”

一声清脆的、玉箸轻碰瓷碟边缘的声响陡然响起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下意识地、齐刷刷地循声望去。

只见那位自入席后便安静得几乎让人遗忘的纪先生，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的茶盏。他伸臂，取过了祝逢春面前那只天青釉的空酒杯，又执起席上另一把显然未用过的、素白银壶。腕骨稳定，姿态从容，一线清冽的酒液无声注入杯中，不多不少，恰好七分满。

然后，他抬起眼。

银质面具遮住了他大半神情，只露出那双此刻清亮得惊人的眼眸。那目光并未扫向近在咫尺的周家兄妹，也未看神色已然凝住的周秉坤，只是径直地、坦然地落在祝逢春的侧脸上。

“掌印，”姬洵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，清晰地响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。语气平淡，却莫名理所当然，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。

他将那杯自己斟满的酒，稳稳地，推向祝逢春手边。

周萱递出的酒杯僵在半空，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。周玉执壶的手也停了下来，眼中掠过一丝错愕与不甘。

周秉坤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悦，但很快又堆起笑容，打着圆场：“哎哟，纪先生真是周到。不过，王爷海量，小女与犬子一片诚心敬酒，王爷不妨都尝尝？这杯是窖藏四十年的‘琥珀光’，另一杯是小女亲手调制的‘桃花酿’，风味各异，都……”

他话里话外，暗示着姬洵不过是个斟酒的，岂能代替他儿女的“心意”？

祝逢春在这一片微妙的僵持中，缓缓侧过头。

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被姬洵推到自己手边的那杯酒上，酒液清澈，映着堂内朦胧的光晕。然后，他抬起眼，看向身侧的姬洵。

少年依旧保持着微微倾身推杯的姿态，面具下的双眸坦然地回视着他，沉静如古井深潭，但那潭水深处，却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苗在无声燃烧，是压抑的薄怒，是毫不掩饰的领地意识，还有一丝或许连本人都未察觉的委屈。

祝逢春唇角微微勾起，他从来不会落姬洵面子，无论是在宫内还是宫外，无论是否表明身份。

他没有理会周秉坤的话，也没有去看周家兄妹，只是伸出手，稳稳地执起了姬洵为他斟的那杯酒，举杯，向姬洵的方向略一致意，然后送至唇边，在少年潋滟的眸光下浅浅抿了一口。

动作干脆，姿态明确。

然而，他这带着明显偏向的举动，显然激起了某些人的不满。

总会有人不识趣。

周萱眼见自己风头被抢，又见祝逢春当真只喝了那纪先生倒的酒，心中羞恼，忍不住娇声道：“王爷~您才抿了一口，这哪里算喝嘛？”

“这‘桃花酿’是奴家亲手采了今春第一茬桃花，配着晨露酿的，最是香醇，您不尝尝，岂不是辜负了奴家一片心？”

她说着，又将手中酒杯往前递了递，几乎要碰到祝逢春的手臂。

周玉也适时开口，声音含着明显的委屈与水意：“王爷，阿姊说得是。玉儿敬您的这杯‘琥珀光’，亦是家父珍藏，平日舍不得示人……王爷浅尝辄止，莫非是嫌弃草民与阿姊粗陋，不堪为王爷斟酒？”

两人一唱一和，言语间竟有了几分逼迫与幽怨之意，仿佛祝逢春不喝他们的酒，便是瞧不起周家，辜负了他们一片赤诚。

一直安静坐着的姬洵，面具下的眉头已然蹙紧。

他忍了这满堂奢靡，忍了这暗藏机锋的香气，忍了这对兄妹不知所谓的献媚……可他忍不了，有人竟敢如此蹬鼻子上脸，用这般轻浮又隐带胁迫的语气，对祝逢春说话。

这两个算什么东西？也配让祝逢春喝他们斟的酒？

祝逢春何等身份，就算要喝，也只能喝他姬洵亲自倒的！

一股无名火气，混着连日来对江南官商奢靡无度的积郁，和对眼前这幕闹剧的极度厌烦，猛地窜上心头。

“啪！”

姬洵将玉箸扔到碗碟上，发出铛铛脆响。

他身量已然不矮，此刻站直了，虽仍不及祝逢春，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势勃然而发。银面具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，面具后那双眼睛，此刻寒光凛冽，如同出鞘的冰刃，直直刺向还举着酒杯的周萱和周玉。

“你们是什么东西？”

姬洵开口，声音不再平淡，而是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冷意，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，“也配在这里，对他劝酒？”

他目光扫过周萱那精心描画的脸，又落在周玉强作镇定的眉眼上，嘴角扯出一抹极淡、却极尽讥诮的弧度：“采几朵花酿几坛酒就算心意了？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，就敢在他面前卖弄，还敢口出怨言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