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逢春张了张嘴，竟一时语塞。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，这半月下来他忙于灾情，在这上面确实有了疏忽。

“不是这样……”祝逢春下意识反驳，可话到嘴边，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。他确实忙，忙得焦头烂额，到后半夜常常是和衣倒头就睡，近几日的奏报甚至是谢清和代笔的。

他人代笔所写的奏报，怎么可能提及两人的私事。

“那是怎样？”姬洵追问，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委屈，“我让你带十九和王诩，你不带。我让你每日写信，你写的都是什么？水势渐退疫情得控账目有疑……祝逢春，我要知道的只是这些吗？”

声音微微发颤，眼圈也隐隐泛红。

“我在京城，对着你那些冷冰冰的奏报，日夜悬心。我怕你染上疫病，怕你遭人暗算，怕你……怕你累垮了都没人知道！”姬洵越说越急，上前一步抓住祝逢春的手腕，触手冰凉，让他心头更是一紧，“你看看你！手这么凉，脸色这么差，你还说没事？！”

一阵夜风吹过，带着湿冷的潮气。祝逢春被姬洵攥着手腕，又听他连珠炮似的质问，一时气血上涌，加上连日劳累底子虚，忍不住偏过头，低低咳了起来。

这一咳，便有些止不住，他抬手掩唇。

姬洵的质问戛然而止。

他脸上的怒意和委屈瞬间被惊慌取代，松开手，转而扶住祝逢春的手臂，另一只手急切地探上他的额头。

入手温度果然偏高。

“你……”姬洵的声音变了调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，“你发烧了？什么时候开始的？怎么不早说？！陆昭！陆昭呢？！去把太医！快！”

一直候在门外的陆昭连忙转身要去叫人。

“不用……”祝逢春勉强止住咳嗽，气息不稳，“江南湿气重，有些不适应罢了，臣已经吃过药了。”

“吃药了还烧？”姬洵根本不信，他扶着祝逢春，触手只觉得这人比两月前又瘦了些，骨架硌手，心里的火气全化成了密密麻麻的疼，“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？祝逢春，你……”

他的话没能说完。因为祝逢春忽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，力道不大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，拉着他往驿馆后面临时收拾出来的、稍干净些的厢房走。

“陛下既然来了，就先安顿下来。”祝逢春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，却恢复了惯常的沉稳，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，“此地杂乱，不宜久留厅中。有什么话，进屋再说。”

姬洵被他拉着，挣了一下没挣开，或者说，没舍得用力挣开。

进了厢房，陈设比正堂更简陋了些，但还算整洁。一张床，一张桌，两把椅子，桌上堆着未看完的文书。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和潮湿气。

祝逢春松开姬洵的手，转身想去倒水，却被姬洵按着肩膀坐到了床沿。

“坐着别动。”姬洵的语气硬邦邦的，动作却带着小心。他摸了摸桌上的茶壶探过温度，才取了个杯盏过了水，盛了半盏，递到祝逢春手里，然后自己拉过一把椅子，在祝逢春对面坐下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
祝逢春看着姬洵那副如临大敌、非要盯着他把水喝完的模样，心中微软。他依言喝了几口，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，确实舒服了些。

“陛下，”他放下杯子，看向姬洵，先前被打断的话才出口，“陛下看着像是清减了些。”

微凉的指尖触及白皙细腻的脸颊，祝逢春没忍住摩挲了一下，语气也不免带上淡淡的责备：“臣不在京城，陛下未曾好好用膳么？”

姬洵偏头蹭了蹭，哼了一声，带着些许埋怨：“你写来的信既不说自己，也不曾问及我，想来也是不怎么关心我的。”

尾音轻轻上勾，不满显而易见。

“是臣的错。”祝逢春老老实实低头认错，想到什么又开始问：“陛下怎么过来的？乘车？”

江南地区数月连阴雨，河道里洪水泛滥压根不可能乘船。

小皇帝来得这样着急，乘车总是不如骑马快的。但骑马？祝逢春可不曾忘记，姬洵第一次骑马时颇为高兴，要他护着在马背上多待了一会儿，待到夜里回宫就只能龇牙咧嘴地上药。他皮肉嫩，纵使隔着几层柔软的绸缎，大腿内侧也仍然被马鞍磨得又红又肿，连着几天走路都不舒服，还借此耍赖让祝逢春抱来抱去。

“骑马来的。”姬洵挺起胸脯，有点骄傲，“我现在骑得又快又好！”

几句话下来，姬洵心头那股郁气消散了些，但担忧依旧：“你现在老实告诉我，除了低烧咳嗽，还有哪里不适？太医到底怎么说的？还有江南的事，到底还要多久才能了结？”

祝逢春知道瞒不过，也无需再瞒，便简略道：“只是感染风寒，加之江南湿气侵体，有些缠绵。太医说需静养些时日，但并无大碍。江南之事，贪腐已抓住关键，疫情也基本控制，堤坝在重修。快则一月，慢则两月，应可了结。”

“怎么还要一两个月？”姬洵眉头紧锁。

“陛下，”祝逢春看着他，“既然来了便要一次性做好，若是半途而废，则前功尽弃。任何事都是如此。”

“臣心中有数，会量力而行。”

姬洵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忽然道：“那我要留下。”

祝逢春扶额：“……”

“你不同意？”姬洵眯着眼，像小猫发威：“你都能留下处理，我为何不能留下？”

完全是歪理。

“京城不可无人坐镇。”

即使这几年，祝逢春把眼馋皇位的宗室收拾了个遍，一群虎视眈眈的人现下全夹着尾巴做人，只求守好自己皇亲国戚的尊贵身份，至少明面上不再敢肖想皇位。

但私底下谁知道呢？祝逢春不在，姬洵也不在，那些宗亲的野心是否会死灰复燃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