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朝中有舅舅和沈太傅。”姬洵打断他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我来之前都已安排妥当。北境稳固，朝中无事，日日上朝也不过看他们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扯皮。倒不如留在江南，这不是你教我的么？治世之道不可拘于朝堂之上，更要落在江湖之远。”

他看着祝逢春，眼神执拗。

祝逢春最终默许姬洵留下，并非全然妥协于对方的固执。

眼下江南的局面，确已度过了最凶险的时刻。肆虐数月的汛期终于过去，被洪水撕裂的土地裸露出来，新的堤坝正在无数民夫与材料的堆积下一寸寸重建根基。更令人松一口气的是，那场伴随水患而来的可怕瘟疫，在太医署众人不眠不休的努力与严防死守下，蔓延的势头已被扼住，情况最严重的几个片区也已多日未见新增病例。

真正如附骨之疽、需要耐心与刀锋去剜除的，是水面之下盘根错节的淤泥——地方豪绅与官员之间那套心照不宣的勾连，以及在此次天灾中暴露出的、触目惊心的贪墨脉络。这非一日之功，需抽丝剥茧，更需等待时机。

而姬洵已然在这里。皇帝亲临的消息尚未大面积扩散，但强行将人送回京城，风险未必更小，且……看着他眼底那份执拗与不易察觉的依赖，祝逢春发现自己的决心，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坚不可摧。

默许，成了权衡之下最现实的选择。

但默许不等于纵容。

祝逢春无声叹了口气，抬手揉了揉眉心，连日疲惫与低烧让他嗓音有些哑：“留下可以，但要答应臣一件事。”

姬洵眼睛倏地亮了，往前凑了凑：“你说。”

“陆昭跟着你，城里还算不上安定，不许自己胡乱跑，去哪里都得臣同意，更私自不可涉险。”

姬洵连连点头，看上去十分乖巧。他挪过来要和祝逢春坐在一起，指尖勾住祝逢春放在膝上的手指，轻轻晃了晃，放软了声音：“那掌印也要答应我，好好吃药，早些休息，不许再忙到后半夜。”

烛光下，少年帝王眉眼温软，与方才那个疾言厉色质问的人判若两人。祝逢春心头微软，反手握了握他微凉的指尖：“臣遵旨。”

江南官场的消息网，向来如蛛丝般细密而灵敏。

皇帝亲临的消息虽被严密封锁在驿馆小范围内，但“京城来了要紧人物，且被摄政王极其看重”的风声，仍是不胫而走。

没过几天，某些消息灵通的耳朵便捕捉到了这丝不寻常的颤动。摄政王身边陡然多了一位须臾不离、礼遇非常的“纪先生”，且江南局势趋于稳定，但摄政王尊驾却仍停留在江南，这已足够让许多人心思活络起来。

先前因灾情严峻、摄政王态度冷硬而暂时蛰伏的种种攀附拉拢之心，如同被春雨浇灌的野草，又开始滋长蔓延。各式各样的拜帖与请柬，再次如同秋季的落叶，纷纷扬扬地飘向驿馆的门房。有邀约赏鉴古董字画的，有设下诗文雅集的，更多的是直接摆明车马，请王爷务必赏光，言辞恳切，礼单厚重。

祝逢春对此，惯常是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。所有帖子，未经他过目，便由陆昭一律以“王爷公务繁忙，无暇他顾”为由挡了回去，连同那些附着其上的“心意”，也原封不动地退回。

然而这一次，他处理完又一叠被退回的请柬后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驿馆东侧那扇窗。窗内，姬洵正倚在榻上翻着一卷书，侧影安静，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。江南潮湿，驿馆条件有限，即便尽量收拾了，那股子阴冷水汽仍是无孔不入。祝逢春自己忙于查案与统筹，常常早出晚归一去便是整日。

他记得姬洵虽未抱怨，但食欲确实不如在宫中，夜里似乎也睡得不甚安稳。总拘着，怕是真要闷出病来。

沉吟片刻，祝逢春唤来陆昭。

“这些帖子，”他指了指案角那摞犹带各种熏香气息的请柬，“可有哪家，场面不至于太不堪，又够份量的？”

陆昭立刻心领神会，略一思索，抽出一份泥金帖：“王爷，三日后，城东‘澄怀园’有一宴，是本地大盐商周秉坤为其母贺寿所设。这周家是扬州盐商里的翘楚，与官面上几位关键人物关系匪浅。此次宴会，扬州知府、同知，乃至河道衙门几位属官，据说都会到场。场面必定豪奢，但以祝寿为名，也算有个由头，不至太过露骨。”

祝逢春接过帖子扫了一眼，做工精良，措辞圆滑。

“就它吧。”他将帖子放下，“备一份寿礼。三日后，你随我与……纪先生同去。”

-

三日后，周府澄怀园。

园门外车马如龙，灯笼高悬，将周遭映照得恍如白昼。衣着光鲜的仆从穿梭引路，个个屏息凝神，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
今日周家老太太寿宴，几乎半个扬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收到了帖子，但能让周家主亲自在二门外翘首以盼的，唯有那一辆看似朴素、却带着京城特殊徽记的马车。

马车停稳，车帘掀开，祝逢春先行下车。他今日未着正式朝服，仅是一身玄色云纹锦袍，外罩墨狐裘披风，玉冠束发，通身并无过多装饰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，甫一现身，周遭原本隐约的喧哗便低了下去。

周秉坤立刻堆满笑容迎上，深深作揖：“王爷大驾光临，寒舍蓬荜生辉！快请快请！”

祝逢春略一颔首，算是回应，并未多言。他转身，并未立刻举步，而是向车内伸出手。

一只骨节匀停、白皙修长的手自车内伸出，轻轻搭在他腕上。紧接着，一道月白身影从容而下。

来人一身月白暗银竹纹锦袍，外罩天青色薄氅，身形清挺如竹。脸上覆着半副精致的银质面具，遮住了眉眼与鼻梁上方，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淡色的唇。墨发以一根青玉簪简单绾起，几缕碎发垂落耳侧。虽看不清全貌，但那通身疏离又清贵的气度，瞬间引来了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。

周秉坤眼睛一亮，心思飞转，面上笑容更盛，试探着问道：“王爷，这位是……？”

祝逢春神色平淡，语气如常：“府中一位幕僚，姓纪，随本王南下见识江南风物。”

“原来是纪先生！失敬失敬！”周秉坤立刻拱手，态度热情却又不失分寸，“先生气度非凡，能随侍王爷左右，定是才学渊博之士！快请一同入内！”

姬洵——此刻的“纪先生”，只微微颔首，并未出声，安静地立于祝逢春身侧半步之后，姿态恭谨却无谄媚，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寡言持重的幕宾。

周围那些窥探的目光，在听到“幕僚”二字后，好奇不减，但其中的郑重与猜忌却淡化了不少。

原来只是个得宠的清客文书之流，虽得王爷随身携带，身份到底有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