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果然如他所言,过得飞快。
三年国丧期满,姬洵在太庙告祭天地先祖,后于太极殿正式登基,改元“永初”。
那日祝逢春站在御阶之下,看着少年一身玄黑衮服,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,遮住了大半面容,却遮不住那份已然长开的、介于青涩与威严之间的帝王气度。礼乐庄严,百官山呼万岁,声音震得殿宇嗡嗡作响。
永初元年开春,北境传来捷报。归德大将军良铮率军深入漠北,连克三城,拓疆三百里,将大周的北线又往北推进了一大截。捷报传回,举朝振奋。良铮封镇北侯,加太子太保衔,风头一时无两。
然而五月刚到,江南就出了事。
连月暴雨,江河暴涨,冲垮了堤坝。扬州、苏州一带成了泽国,田舍淹没,灾民流离,更糟糕的是,水退之后,瘟疫开始蔓延。八百里加急的折子雪花般飞入京城,每一封都写着触目惊心的灾情和十万火急的请求。
乾清宫里,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砰!”
一份折子被狠狠掼在紫檀木御案上。
姬洵穿着常服,脸色铁青,盯着站在案前的祝逢春,声音压着火:“我再说一次,不准去。”
即便是登基为帝,姬洵面对祝逢春时的自称却仍未改变。
祝逢春神色平静,只是眉宇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:“江南水患连年,年年拨款修堤,今年却仍是溃堤数百里。这不止是天灾,更是人祸。”
“我知道!”姬洵站起身,绕过御案,走到祝逢春面前。
三年时间,他身量拔高了不少,已堪堪到祝逢春鼻尖,此刻仰着脸,眼中全是焦灼,“可那里不只有水患,还有瘟疫!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,‘尸骸盈野,疫气横行’!你这时候去,万一……”
“臣会带太医署最好的太医一同前往,严加防护。”祝逢春打断他,语气沉稳,“正因情势危急,才更需要能镇得住场、查得清账的人去。否则,拨再多的银两、派再多的官员,也只是肥了那些蛀虫,苦了百姓。”
“我可以派别人去!”姬洵声音拔高,“新科状元谢清和,你不是也赞他才干出众、品性刚直吗?让他以钦差身份前往,再加派兵部、户部官员协助……”
前世也有水灾过后,作为钦差的谢清和名声大噪。今生江南多了疫病,但姬洵觉得谢清和应该也能搞定,无非多花些时日、多费些功夫。
“谢清和确有才干。”
祝逢春点头,却话锋一转,“可他初入朝堂,资历太浅,威望不足。江南官场盘根错节,谢清和一人领旨怕是举步维艰。”
那些地方大员哪个不是地头蛇、老油条?一个年轻的状元钦差,怕是压不住他们,也查不出真东西。要是遇上狠心的,一不做二不休,钦差去了回不来也说不定。
他顿了顿,看着姬洵越来越难看的脸色,声音缓了些,却依旧坚定:“陛下,此事关乎民生根本,更关乎朝廷威信。若此次不能彻查严办,往后年年修堤,年年溃堤,国库虚耗,民心尽失。”
“那我呢?!”姬洵脱口而出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,“你就没想过为我?”
祝逢春愣了一下。
姬洵深吸一口气,逼近一步,眼睛死死盯着他:“江南的百姓需要你,我……我就不需要你吗?你这一去,山高水远,疫病凶险,若有个万一……”
“陛下。”祝逢春打断他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,“如今陛下坐镇中枢,统御四方。朝中有镇北侯在,武将以他为首;文臣也有沈太傅等人辅佐。臣此去江南,快则两三月,慢也不过半载,朝政不会乱。”
“可我会乱!”姬洵几乎是吼出来的。吼完他自己也怔了一下,随即别开脸,胸口剧烈起伏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殿里一时寂静,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祝逢春看着少年帝王通红的耳根和紧抿的唇,心中那根绷紧的弦,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,他叹了口气,有些无奈:“陛下。”
姬洵分明也知道让祝逢春去江南坐镇是最好的选择。
但他就是不乐意。
姬洵不说话了。他背对着祝逢春,肩膀微微发抖,不知是气的,还是别的。
过了很久,他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……带足太医。要把王诩也带上。”
“还要多带侍卫,让十九也跟着你。”
“王院正最熟悉你的身体脉象,宫里不可能不留太医,十九本来就是要保护你的,我这里也有其他暗卫。”
“不行!”姬洵猛地转身,“你必须带上他!否则朕不让你走!”
“涟涟。”
祝逢春语气微沉,抬手落在少年肩背上拍了拍,算作安抚,“王院正与十九留在你身边,臣在江南才会放心。”
他也会担心他。
认认真真养了三年多的莲花,这还是第一次要离开他这样久。
祝逢春也会舍不得。
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喊他涟涟。平日里怎么求怎么讨都难从他口中听见如此亲昵的称呼,姬洵倔强着不肯掉落的眼泪忽的落下,正正好被祝逢春接在掌心,有点烫手。
“哭什么,嗯?”
祝逢春没办法,拿帕子给他擦脸,一点点吸干眼泪,低声哄他,“这么大的人了,还掉眼泪。午后良将军进宫,见你眼睛红得像兔子,要怪我欺负你了。”
姬洵吸了吸鼻子:“本来就是你欺负我。”
“不欺负你。”祝逢春大逆不道地揉了把帝王的脑袋,手感和以前一样好,向他保证:“会好好的回来见你,好不好?”
“每三日都要让人送一封平安信回来。”姬洵抬头,和祝逢春约法三章,声音带着点不甘,又带着点恳求,“不准只写公事。我要知道你的近况。”
祝逢春知道他这是同意了,摸摸他的脸,指腹蹭过有些红肿的眼尾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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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日后,祝逢春启程离京。
那日天色阴沉,飘着细雨。祝逢春轻车简从,只带了必要的属官、侍卫和一队太医,新科状元谢清和作为副使同行。队伍在城门口与送行的官员简单告别后,便驶入了蒙蒙雨幕。
祝逢春坐在马车里,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京城。雨水模糊了视线,城楼上似乎有一抹明黄的身影,静静矗立。
他放下车帘,闭上了眼睛。
一路南下,越走雨势越大。抵达扬州地界时,所见景象触目惊心——洪水虽然退去大半,但到处是倒塌的房屋、淤积的泥浆、泡胀的牲畜尸体,还有面黄肌瘦、眼神麻木的灾民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腐烂和药味的、令人作呕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