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刻，门帘被掀开。

五六道身影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。

有男有女，甚至还有两个瞧着身段纤细、气质特别的，看那眼尾模样，似乎是卿子。年龄都在十七八到二十出头，个个容貌出众，衣着精致，或清丽，或妩媚，或温婉，或俊秀。他们手中捧着托盘，上面放着热汤、点心、手炉、暖帕等物，显然是有备而来。

一进厅，见到端坐主位的祝逢春，几人眼睛俱是一亮，盈盈拜倒，声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：

“奴婢/奴侍参见王爷！听闻王爷回府，特备了些热食暖具，给王爷驱驱寒气。”

祝逢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
他久居宫中，几乎忘了这茬。

这王府在先帝时便赐下，那时他还只是司礼监掌印，但权势已显，自然少不了各方势力往他府里塞人，有攀附讨好的，有安插眼线的，有单纯送美示好的。他甚少回府，即便回来也从不留意这些，全丢给管家处置，眼不见为净。没想到今夜突然回来，这些人倒是消息灵通，动作迅速。

姬洵捧着茶杯的手，微微一顿。

他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盈盈下跪的那一排美人。男的，女的，卿子……还真是齐全。个个低眉顺眼，姿态恭顺，可那偶尔偷瞄向祝逢春的眼神，精心修饰过的妆容衣着，刻意放软的声线……像春日里迫不及待招展的花枝。

只为留住这人片刻的注目。

他没说话，只是捧着茶杯的手指，悄然收紧了几分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，茶杯里的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。

祝逢春一见他这样就觉得头疼，额角突突直跳，眼不见心不烦地摆手：“都下去，本王这里不需要人伺候。”

他话说得干脆，陆昭立刻上前请人。那几个美人脸上挂不住，为首的粉衣女子咬着唇，一步三回头，走到门边时竟又顿住，回头眼巴巴望着祝逢春，细声细气：“王爷……夜深寒重，让奴婢留下伺候您用些热汤吧……”

话是对祝逢春说的，眼波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的姬洵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。

眼下有红痣，是卿子。穿的衣服料子极好，定是非富即贵，只是看着年纪尚小。粉衣女子咬着唇，莫非王爷已经有定亲的对象了？

十三四岁的卿子女子也不是没有许了人的……

无论如何，眼下王府后院没有主人，摄政王又生的貌美，是顶顶好的去处，粉衣女子敛下心思，楚楚可怜地朝祝逢春看去：“王爷~让奴侍奉您吧。”

姬洵原本只是冷眼看着，见那女子这副作态，眼神倏地一沉。

祝逢春眉头拧紧，正要开口让陆昭赶紧把人弄走——

“啪！”

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响。

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

只见姬洵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，碎瓷和热茶四溅。少年看也不看地上狼藉，抬起眼，目光如冰刀般直直刺向门口那粉衣女子。

“孤还在这儿呢，”他声音不高，却每个字都淬着寒气，“你就敢用这种眼神看人？”

那粉衣女子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，脸色煞白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慌忙低头：“奴、奴婢不敢……”

普天之下能自称孤的只有那一位……她几乎要吓晕过去，早知道是储君殿下，给她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这里抛媚眼。

“不敢？”姬洵冷笑一声，往前走了两步，靴底踩在碎瓷片上，发出咯吱轻响。他盯着那女子，声音更冷：“孤看你敢得很。刚才那声‘王爷’，叫得骨头都酥了吧？怎么，是嫌孤在这儿碍着你献殷勤了？”

他每说一句，那女子的脸就白一分，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。

祝逢春看着这一幕，额角直跳，声音沉得能滴出水：“陆昭！还等什么？把人带下去！”

陆昭再不敢耽搁，几乎是硬拽着把那几个吓傻了的美人拖了出去，厅门“砰”一声关上，彻底隔绝了外面。

厅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，还有满地碎瓷和弥漫的茶气。

祝逢春看向姬洵。少年还站在原地，胸膛微微起伏，侧脸绷得紧紧的，眼中怒火未消，但那股尖锐的寒意已经褪去大半。

“踩到碎片了？伤着没有？”祝逢春快步走过去，低头看他脚边。

姬洵没说话，只是抿着唇，别开脸。

祝逢春拉着他坐下，又蹲下身，仔细检查他靴底和裤脚，确认没伤到，这才直起身。他看着姬洵依旧紧绷的侧脸，叹了口气：“跟那些人置什么气。”

姬洵还是不吭声，但肩膀微微松了些。

祝逢春等了一会儿，见他没再发火的意思，才伸手轻轻拉了他一下：“走吧，东厢的地龙已经烧得很旺了，先去歇息。这里让下人收拾。”

姬洵被他拉着往外走，走了几步，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：“……你护着她。”

祝逢春脚步一顿，转头看他：“什么？”

“我说，”姬洵抬起眼，黑眸里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火气，“你刚才急着让陆昭把人带走，是怕我再骂她？”

祝逢春愣了一下，随即觉得有些荒谬，轻斥了一句：“胡说什么。臣都没见过她，好好的护着她做什么？”

姬洵盯着他看了几秒，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。然后他哼了一声，扭过头去：“谁知道呢。”

祝逢春看他这副模样，心里那点无奈又涌上来。他不再多说，拉着人继续往正院走。

到了寝房，姬洵自己脱了外衣鞋袜，躺到床里侧，背对着外面，看似不在意，实则密切注意着祝逢春的动静。

祝逢春也没准备让他自己睡，吹熄了灯：“臣先去洗漱，殿下先睡。”

“孤也要洗。”

“府里没有殿下的中衣。”祝逢春拉铃让人进来，侍女捧着盥洗的盂盆进来，“殿下今日将就一下好不好？”

姬洵本想说可以穿祝逢春的中衣，又觉得他不会同意，只得撇着嘴应下，任由侍女给自己擦脸净足，收拾妥帖了才又钻进锦被。

祝逢春很快也回来，隔着门帘同陆昭交代了几句，才汲着鞋走到床边，伸手探了探，姬洵果然包在属于祝逢春的那一床被子中。

他叹了口气，没说要人往里挪的话，掀开了锦被一角，躺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