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街心走,人越密集,灯火也越发明亮辉煌。那几层楼高的鳌山灯近在眼前,愈发显得巍峨壮观,其上绘制的神仙人物衣带当风,在灯火映照下栩栩如生。
擂台便设在鳌山灯不远处,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。喝彩声、叹息声、议论声不绝于耳。
两人好不容易挤到近前。主持人刚挂出一张新谜笺,朗声念道:“‘一口咬掉牛尾巴’,打一字!”
这谜面通俗有趣,立刻引来不少猜测。
“是‘告’字!”一个年轻书生抢先道。
“正是!”主持人笑道,“这位公子敏捷!请上台领赏!”
书生喜滋滋地上前,领了一盏精致的荷花灯下去。
主持人又挂一笺:“‘半青半紫’,打一字!”
这个稍难,人群安静了一瞬。姬洵看着那谜笺,若有所思。
“‘素’字。”祝逢春在他身侧,声音不高不低。
主持人目光投来,赞道:“这位戴面具的公子答得对!正是‘素’字!青紫各半,合成‘素’。请公子也上台来?”
祝逢春摇头,示意不必。主持人也不强求,继续出题。
接下来的几个灯谜,有难有易,人群踊跃竞猜,气氛热烈。姬洵一直安静地看着,听着,偶尔嘴唇微动,似在默念答案,却没有出声。
直到主持人挂出一张洒金笺,念道:“‘上不在上,下不在下,不可在上,止宜在下’,打一字!”
这个谜面有些绕,人群议论纷纷,猜了几个都不对。
姬洵眉头微蹙,盯着那谜笺,指尖无意识地在掌心划动。祝逢春侧目看他。
片刻,姬洵眼睛微微一亮,抬头看向主持人,清润的声音穿透嘈杂:“可是个‘一’字?”
周围静了一瞬。主持人眼睛一亮,抚掌道:“妙!正是‘一’字!‘上’字不在上便是‘一’,‘下’字不在下也是‘一’,‘不可在上’意为不能在上头,‘止宜在下’意为只宜在下面,皆扣‘一’之位。公子解得透彻!”
人群爆发出更响亮的喝彩。姬洵面具下的耳尖微微泛红,却努力维持着镇定。他下意识地看向祝逢春。
祝逢春眼中带着清晰的笑意,那笑意透过面具,落在他眼里,比周围任何灯火都要明亮温暖。他轻轻颔首,低声道:“解得很好。”
主持人已让人取下一盏流光溢彩的琉璃宫灯。那灯呈六角宫灯样式,琉璃灯壁薄如蝉翼,内里绘着寒梅映雪图,烛火一点,光华流转,梅影横斜,仿佛真有暗香袭来。
琉璃灯被送到姬洵面前,入手微沉,光华璀璨。他一手还拿着那已有些化了的糖兔子,一手捏着粗糙的小兔木雕,此刻又多了这盏华美非凡的琉璃灯,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。
祝逢春接过兔子木雕,让他空出手去拿灯:“看路。”
得了彩头,两人挤出擂台最拥挤处,顺着人流继续闲逛。姬洵心情明显雀跃,话也多了些,指着各处新奇玩意儿问祝逢春,说说笑笑,倒真像是寻常人家出来看灯的公子。
行至一处岔路口,旁边正好有个杂耍班子敲锣打鼓,表演顶碗。围观人群猛地一阵骚动,向前拥挤,都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祝逢春反应迅速将姬洵往自己身边一带,但人流实在汹涌,推搡间,姬洵只觉得手上一空——那糖兔子的竹签不知被谁碰掉了,糖兔子滚落在地,瞬间被人群踩碎。
他“啊”了一声,下意识想弯腰去捡,却被更大的人流冲击,脚下不稳,踉跄着向旁边倒去。祝逢春的手臂立刻收紧,想将他拉回,却冷不防侧面又冲来几个看热闹看得兴奋的年轻人,硬生生将两人紧挨的身影冲开了一道缝隙。
“掌印!”姬洵惊呼一声,伸手想去抓祝逢春的衣袖,指尖却只划过冰凉的衣料。汹涌的人流如同不可抗拒的潮水,瞬间将他裹挟着,推向与祝逢春相反的方向。
“涟涟!”祝逢春的声音骤然拔高,穿透嘈杂,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急。他想逆着人流追过去,但前后左右都是人,寸步难行。
姬洵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,带着强自的镇定,“我没事!”
更多看热闹的人涌来,那道缝隙瞬间被人填满。祝逢春眼睁睁看着姬洵单薄的身影被人潮淹没,只剩下琉璃灯,被他紧紧攥在手里高高举起,生怕弄坏了,在人头攒动间忽隐忽现。
祝逢春脸色骤沉,拨开人群盯着琉璃灯的方向,但人潮攒动得太快,单靠把人拨开根本来不及。祝逢春不再耽搁,足尖轻点便踏上街边鳞次栉比的屋瓦,避开嘈乱的人群朝姬洵掠去。
几下功夫便稳稳落在姬洵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捏疼。
“没事吧?”祝逢春的声音带着未平息的急促,面具后的眼睛紧紧盯着他,上下打量。
姬洵摇摇头,心跳得厉害,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拥挤,还是因为眼前人骤然逼近的气息。他反手也抓住了祝逢春的手臂,指尖有些凉:“我没事……糖兔子掉了。”
他说的是糖兔子,眼神却泄露了方才一瞬的惊惶。
祝逢春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,随即涌起一股后怕的怒意,但这怒意在对上姬洵那双尚存余悸、却努力表现出镇定的眼睛时,又化作了无奈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情绪,将人更紧地带到身边,几乎是用半护半搂的姿势。
“人没事就好。”他声音恢复了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明日让陆昭出宫来买。”
姬洵怔了怔,感受着腰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,方才那点慌乱彻底平息下去,甚至……生出一丝隐秘的、安心的甜。他乖乖地任由祝逢春揽着,另一只手提着琉璃灯,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。
陆昭和十九此时也赶了过来,见两人无恙,松了口气,默默退回到合适的距离。
经此一遭,祝逢春显然失去了继续闲逛的兴致。他带着姬洵,避开最拥挤的主干道,沿着相对清净些的河岸行走。
河面上果然漂浮着无数莲花灯,星星点点,随波荡漾,与天上疏朗的星子交相辉映,静谧而美丽,与街市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。
河道旁有笔墨,祝逢春拿出方才套中的河灯:“有什么心愿,写下来吧。”
姬洵提笔,在灯纸上顿了顿,蘸墨写下几个小字。祝逢春没有去看,只将自己那盏灯的纸笺也写了,字迹遒劲,却只寥寥数字。
两人蹲在岸边,将灯芯点燃,轻轻推入水中。莲花灯晃了晃,顺着水流缓缓漂远,融入那片浩瀚的光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