叫卖声、嬉笑声、孩童的欢呼、爆竹的脆响,隔着厚帘也清晰可闻。空气里飘着糖画甜腻的焦香、炸糕油润的热气、煮元宵清甜的米酒味,还有烟火燃尽后淡淡的硝石气息。
姬洵又忍不住掀开车帘。
祝逢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长街两侧,灯火如龙蜿蜒不尽。密密匝匝的灯笼悬挂铺陈:圆如满月的宫灯,精巧转动的走马灯,鲜红肥硕的鲤鱼灯,雪团似的玉兔灯……光影流淌交融,将整条街映得恍如白昼。游人摩肩接踵,姑娘们发间簪着新绒花,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挥舞糖人,少年郎三五成群执灯笑谈,老者搀着老伴在人群边缘慢慢走。
好一片太平年景,人间烟火。
姬洵看得有些出神,侧脸被灯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,连苍白的肤色都仿佛有了几分血色。
陆昭在外低声道:“爷,前面人多,车进不去了。”
上元夜,朱雀街不许行车,哪怕是王公贵族也得遵守。
祝逢春掀开车帘,先一步下车,转身伸手。
姬洵搭着他的手下了车,甫一站定,便被眼前那片璀璨浩瀚的光海与人潮夺去了所有目光。
两人下车,立刻被人潮裹挟。祝逢春很自然地侧身半步,将姬洵护在里侧,手臂虚虚揽在他肩后,隔开拥挤推搡。这个姿势近乎环抱,姬洵微微一怔,却没有躲,反而往他身侧靠了靠。
起初姬洵还有些拘谨,目不斜视,但随着琳琅满目的小摊次第出现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“糖画!公子,小姐,来幅糖画吧?龙凤呈祥,年年有余,什么都能画!”一个老汉守着热腾腾的糖锅吆喝。
“想要那个。”他忽然扯了扯祝逢春的袖子,指向糖画摊子。
祝逢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给了一粒碎银:“要什么图案?”
“兔子。”姬洵答得很快,眼睛盯着摊主手中流淌的糖浆。
摊主见来了两位气度不凡的客人,格外殷勤。竹签在糖浆里一转一提,一只憨态可掬的糖兔子便成了形,晶莹剔透,递到姬洵手中。
姬洵小心接过,对着灯火看了又看,糖兔子耳朵长长,尾巴圆圆,很是可爱。他犹豫了一下,伸出舌尖,极轻地舔了一下。
甜意瞬间在口中化开。
“很甜。”他抬起头,将糖兔子举到祝逢春面前,“掌印……嗯,哥哥尝尝么?”
祝逢春看着递到唇边的糖画,又看看少年期待的眼神,沉默了一瞬,就着他的手,在兔子耳朵上轻轻抿了一口。
糖的甜腻在舌尖蔓延,混杂着少年指尖若有若无的药香。
前方一处摊子围了不少人,传来阵阵喝彩。姬洵兴冲冲拉着祝逢春的衣袖挤进去一看,是个套圈的。
地上摆着许多小玩意儿,泥人、瓷娃娃、木雕的小动物,最近处是些不值钱的零碎,越往后东西越精巧,最远处甚至有几件玉饰,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正大声招揽生意:“一个圈一文钱!套中什么拿什么!这位公子好准头!再来!”
一个锦衣少年正投得起劲,可惜准头欠佳,十个圈扔完,只套中最近处一个粗糙的陶哨。
姬洵看得有些意动,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。祝逢春察觉,对摊主道:“来二十个。”
竹圈入手很轻。姬洵试了一个,竹圈轻飘飘飞出去,连最近处的边都没沾到。他抿了抿唇,又试一个,这次用力过猛,直接飞过了头。
一连几个都没中,姬洵不扔了,拿着剩下的圈眼巴巴盯着祝逢春瞧。
祝逢春有点好笑,见人潮涌动,把人护紧了些,他身量高,要低头才能在姬洵耳边说话:“你先玩,玩够了告诉我想要哪个。”
姬洵喜欢所有亲密的动作,温热的呼吸打进耳廓让人腰间有点发痒,他往身后靠了些,后背就贴上宽阔温暖的胸膛。
“不想玩了。”姬洵卸了力道,靠在祝逢春身上,他不喜欢曲折的过程。他一生中见过、经历过的曲折太多了。
能一步到位的得到想要的,对姬洵而言就是最好的结果。
祝逢春带他出来本就存了几分哄人的心思,自然是说什么都好,接过一把竹圈,挑出一个:“那想要什么?”
“……兔子。”姬洵指了指,是个兔子木雕,不远不近的距离,不算最精美的,却也不在人的面前。
祝逢春手腕一动,竹圈好似会听话一般,稳稳落在兔子的耳朵处。
“嚯!力道正好!”周围响起叫好声。
“还要什么?”
姬洵看了看:“河灯。”
有一排摆的都是漂亮的河灯,相同的款式,只是颜色稍有不同。祝逢春套了两个,见姬洵没再说要什么,就将剩下的圈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小朋友。
摊主的脸色这才好些了,准头这样好的客人多来几个,他这生意也不用做了。
摊主手脚麻利地给他们包好两盏灯和一个兔子木雕,还往里头塞了盒火柴,才赔着笑迅速送走了这两位看起来就非富即贵的客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