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夜,宫中大宴。
太极殿偏殿灯火煌煌,虽因国丧丝竹不盛,但臣子间觥筹交错、寒暄低语的声响依旧织成一片沉闷的嗡鸣。
姬洵端坐御阶之上,储君朝服的金线刺绣在烛火下反射着细碎的光,握着酒杯的手指修长却无血色,指尖偶尔轻叩杯壁,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这是祝逢春近几日才发觉的小动作,意味着储君已然无聊不耐。
此时祝逢春正与户部尚书赵怀远对酌,说的是开春后江南盐税厘清的事,语气平静,条理分明。赵怀远边听边点头,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主位,声音压得更低:“殿下气色瞧着……比年前似乎更清减了些。”
“太医署日日请脉,说是冬日虚亏,春来便好。”祝逢春抿了口温酒,目光掠过殿中那抹单薄身影,“只是年节前后,难免劳神。”
话音刚落,殿中雅乐恰好奏完一曲,余音将散未散。
就在这短暂的寂静里,主位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咳。
声音很轻,却因位置尊崇而格外清晰。
满殿低语骤歇。
祝逢春抬眼望去,只见姬洵以袖掩唇,侧过脸去,肩背在厚重礼服下微微发颤。侍立一旁的云绣立刻上前,躬身递上温茶。少年接过,指节与瓷盏相触的瞬间,手腕细得几乎要擎不住那小小的杯盏。
“孤有些不适。”
姬洵放下茶盏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歉意。他扶着云绣的手臂缓缓起身,朝殿中微微颔首:“诸位卿家慢饮,孤先告退。”
群臣齐齐起身,衣袍摩擦声如潮水涌过。
祝逢春也随之站起,目光追随着那道月白的身影移向殿门。姬洵走得很慢,脚步虚浮得仿佛踩在云絮上,经过他席前时,姬洵冲他点头,广袖曳过案角,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药苦气。
待那身影彻底没入殿外夜色,祝逢春转向身侧欲言又止的兵部尚书李承德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定论:“北境轮防的细则,李大人同良将军先行商讨,明日午后进宫再议,本王府中有事,先行离开。”
说罢,他向殿中诸臣略一拱手,玄色蟒袍衣摆旋过半道弧,转身离席。
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窸窣低语,摄政王自先帝驾崩后便未回过府,一直居于宫中,此刻哪来的府中有事,不过是托词。
几位宗室老臣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,沈砚书饶有兴致地看看上方空悬的御座,又瞅瞅下面无人的座椅,良铮只是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,面上无波。
而祝逢春步履未停,仿佛身后那些窥探、揣测、私语,都只是穿堂而过的夜风。
宫道上的积雪白日里已清扫干净,青石板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湿漉漉的冷光。夜风寒冽,卷起檐角残存的碎雪,扑在脸上似细针轻刺。
祝逢春步出殿门不远,便看见了前方那道身影。
姬洵未乘步辇,只由云绣扶着缓步而行。背影宫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,肩背挺得笔直。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,他脚步未停,只微微侧过脸。
祝逢春在他身侧半步处停下,声音低沉:“怎么不乘轿辇?”
“我想自己走走,透透气,在里头闷得慌。”姬洵答得很快,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,“掌印怎的也提前出来了?李大人不是有事相商?”
“臣有要务,便让他先与良将军商量。”
“什么要务?”
“出宫看灯。”
姬洵脚步一顿,倏然转过头来。宫灯的光落进他眼里,像碎星跌入深潭,漾开一圈明亮的涟漪。他唇角抿了抿,似乎想压住笑意,却没压住:“那掌印还不走快些?再耽搁,鳌山灯下最好的位置都要叫人占满了。”
两人回到明德殿,云绣早已备好两身常服。不是宫装,是寻常富贵人家公子哥儿的穿戴:月白锦袍配银狐毛领的坎肩,靛青长衫搭玄色狐腋大氅。料子都是顶好的暗纹云缎,却无半分绣样,只在襟口袖沿用同色丝线挑出极淡的卷草纹。
姬洵换上那身月白,银狐毛领拥着下颌,衬得脸愈发小,肤色在暖黄烛光下透出些微玉色。他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,忽然道:“还缺个面具。”
“备下了。”祝逢春从陆昭手中接过两只半脸面具,一银一玄,皆是素面,唯眼角处镂了精细的缠枝莲纹。
姬洵挑了银的覆在脸上,只露出下半张脸和那双黑沉沉的眸子。他转向祝逢春,声音隔着面具有些闷:“像不像夜游的江湖客?”
祝逢春正给他系着大氅的绦带,闻言抬眼,看着少年眼中跳跃的光,顿了顿才道:“像瞒着家里偷溜出来玩的小少爷。”
“那掌印就是奉命来抓我回去的严肃兄长。”姬洵顺口接道。
话音落下,殿内静了一瞬。
炭火噼啪一声,爆出个小小的火星。祝逢春系绦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将面具覆上,遮住了眉眼:“臣是陪同小公子出门的侍卫。”
陆昭已换了身不起眼的车夫衣裳候在殿外,马车也是寻常青篷小车,帘子厚实,密不透风,里头铺了软垫,设了茶案。两人上车坐定,车轮碾过宫道石板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驶出宫门那刻,姬洵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,回头望去。巍峨宫墙在夜色中沉默矗立,檐下灯笼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,渐行渐远,终成一点模糊的暖晕。
他放下帘子,转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祝逢春。那人靠着车壁,玄色面具遮住上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抿紧的薄唇。似乎是察觉到目光,祝逢春睁开眼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姬洵摇头,却往他身边挨近了些,手臂轻轻贴着他袖摆,“就是觉得……像在做梦。”
祝逢春斟了杯茶:“若国家安定,百姓安居乐业,这样的热闹繁华便会天天有。”
马车驶入京城街巷,喧闹声便如潮水般漫涌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