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偶尔会到东暖阁对弈,是以那处都地龙也一直烧着,又有软榻锦被,总归是比崇明殿暖上不少,离主殿也近,只在崇明殿东后方,不过十来步距离。
“那掌印呢?”姬洵垂眼看着桌上厚厚的奏折,一看就还有很多事要忙,他也不想在祝逢春忙的时候闹脾气给他增加麻烦事,但是不知怎么的今日就是压不下情绪。
祝逢春只犹豫了一瞬:“臣都把礼部尚书与侍郎赶走了,当然陪殿下一并到暖阁去。”
姬洵这才满意几分,也不用人催了,自己接过陆昭递过来的暖手小炉,捂着手慢吞吞往暖阁挪。
陆昭眼观鼻鼻观心地收拾着祝逢春还没批过的折子,祝逢春自己则是拿上几封本就要带给姬洵看的奏折,长腿一迈,几步跟上因为当心血迹漏出来而步子迈得极小的姬洵。
东暖阁果然暖意融融,知道两位主子要来,宫人提前备下了茶水与几碟点心。
姬洵自觉上榻,把自己团在祝逢春的玄色大氅中,看着桌案上一高一矮两叠奏折,眨眨眼睛:“这是孤要看的?”
祝逢春点头,将矮的那叠往姬洵的方向推了推,自己则从上往下的批阅折子。
期间陆昭悄悄进来,将用熏笼烘好的狐裘送了进来,搭在离笼炭不远的地方。
估摸着时间,祝逢春看了几本折子,就阖上放到一边,看了眼外面的天色,让陆昭宣了午膳。
由于姬洵还在信期,膳食极为清淡,撇尽了油星的鸡汤,几碟精致小菜,祝逢春对饮食上不太挑嘴,一向是陪着他吃清淡的。
膳后宫人呈上两碗甜汤。
祝逢春有些意外:“本王也有?”
“总不能让掌印看着孤喝。”姬洵弯着眉眼笑,将属于祝逢春的那碗百合莲子羹推向他,自己执着银质小勺搅了搅面前的梅花红豆羹。
年节事多,除去祭祀等属于礼部的大事外,还有皇城换防等事须得同兵部尚书商量。
“殿下,王爷。”陆昭递了新灌好热汤的暖手小炉上来,躬身提醒了一句,“兵部李尚书递了牌子,说是晚些时候进宫与您议事。”
姬洵胃口不算好,用了小半碗便兴致缺缺,闻言下意识看着祝逢春:“掌印午后还要到崇明殿么?”
“嗯,军队换防乃是大事,与皇城安全密不可分。”
姬洵眼神暗了暗,马上接话:“那孤也要去。”
祝逢春放下调羹。白玉勺碰在瓷碗边缘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他看向姬洵,少年裹在玄狐大氅里,脸色依旧苍白,眼底带着水色和乏意。
“殿下,”祝逢春的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定,“议事冗长沉闷,崇明殿为保持清醒需开窗通风,寒气甚重。殿下尚在信期,不宜久坐受凉。”
姬洵抿了抿唇。
这道理他懂。可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,还有那份只想离这人近些、再近些的渴望,让他不愿轻易退让。
他想起前世经过东宫时窥见的景象,没有他暗中拖延,大皇子发动宫变那夜,祝逢春赶到得十分及时,姬煊还活得好好的,自然安稳继位。
东宫里两人对坐,下方是朝中官员,一派其乐融融。
怎么到自己这里,便这也不让那也不许了?
这无声的比较像细针,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,泛起细密的酸楚。
“可是孤不觉得冷。”他小声反驳,甚至下意识挺了挺单薄的脊背,声音更低了些,带着点不自知的讨好,“孤就在旁边坐着,保证不出声。”
这话说得近乎乖巧。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,让祝逢春心头微软。
若在平日,祝逢春就应下了。
但眼下不行。
太医的叮嘱言犹在耳,昨夜姬洵痛到神智模糊、冷汗涔涔的模样还历历在目。
崇明殿即便关了窗,地龙烧足,因殿宇高阔,也绝比不得暖阁暖和。议事一旦开始,涉及边军将领考评、粮饷分配,兵部尚书李承德又是个言辞锋锐、惯爱争执的,少则一两个时辰。
祝逢春无法保证自己能时刻照看,他也不敢冒险。
“殿下若想知道李承德说了什么,臣回头一一说与殿下听,”祝逢春的声音比刚才更缓,“若实在想到崇明殿,晚些时候让内务监过来重新布置,摆上软榻。”
他目光落在姬洵依旧缺乏血色的唇上,语气放得更柔和些:“等殿下身子好些,莫说旁听,便是亲自处理这些奏报,臣也甘愿在旁辅助。不急在这一时,好吗?”
句句在理,字字关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