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眼下姬洵情绪上头,只捡着自己想听的入耳,其余全当做呼啸而过的北风。
他咬了咬舌尖,忽然想起前几日沈砚书授课后状似不经意地劝诫——
“过了年殿下就该及笄了,与外臣也该保持着距离。”沈砚书收拾着书卷,意有所指。
彼时姬洵正窝在文华殿中特意为他布置的软椅上,捧着热茶等祝逢春来接他一并回宫,闻言眼睛都不抬:“掌印不是外臣。”
沈砚书噎住一瞬:“……逢春不同于宫中寻常掌印公公,传到朝臣耳朵里,自然有害殿下清誉,于逢春而言也不是好事。”
姬洵总算听明白,周身气息不可抑制地沉了些,泄出几分帝王威压:“太傅倒是操心上孤与掌印的事了?”
凤眸微斜,睨着沈砚书。
“……臣不敢。”沈砚书只得垂首请罪,为这过早出现的威压而暗自心惊。
“他让你说的?”姬洵并非不知祝逢春与沈砚书是知己好友,只怕他眼下这般问是得了谁的授意,状似不经心地问,实则指尖已然紧紧扣着茶碗,等待答案。
沈砚书叹息:“逢春忙于朝政,不知臣所言。还请殿下不要过于为难他。”
一股火气骤然从心底涌上来,沈砚书凭什么一副祝逢春自己人的样子这般同自己说话?又凭什么一副笃定自己会为难祝逢春的样子?
他最讨厌别人把自己和祝逢春看作对立的两派。
姬洵唇齿间溢出一声冷笑,目光扫向沈砚书,冷声道:“既是太傅一人所想,便少拿掌印做筏子。孤与掌印之间的事不需要其余人操心。今日课业已毕,太傅早些回府,孤身体不适,便不送了。”
……
所以,祝逢春到底有没有觉得他是负累。
他垂下眼睫,遮住骤然泛红的眼眶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柔软的大氅面料。
“……掌印是觉得,孤坐在这里,碍事了,是吗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,很轻,甚至有些飘忽,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惊心的冰冷,“还是觉得,孤这副样子,连安安静静坐在一旁,都会给掌印添麻烦?”
祝逢春闻言,眉头倏然蹙紧。
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祝逢春的声音也沉了下来,带着些被误解的不悦,“臣若是觉得殿下碍事或是麻烦,便不会在宫内常住。殿下如此说,倒是比这冬日大雪更加让臣寒心。”
“寒心?”
姬洵猛地抬起头。
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眼底的水光终于汇聚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他死死盯着祝逢春,声音开始发颤:“那掌印可知道,孤心里是什么滋味?”
“掌印口口声声为孤好,让孤静养,让孤听话。可掌印有没有想过——”他用力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指尖都在颤抖,“孤整日被关在暖阁里,看着掌印来来去去,忙着的都是那些孤碰不得、听不得的事!”
他越说越快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从来不缺帮他料理江山的人,哪怕是前世夺位后祝逢春离京南下,他姬洵照样也将江山治理的井井有条。
“朝堂政事有的是人操心,掌印最需要操心的是孤!而非本末倒置,为政事每每将孤冷待在一旁。”
姬洵不可控制地要作无谓的比较:“还是说,只因为孤事卿子之身?若眼下不是孤,是姬煊呢?掌印也会这般,这不允那不许的么?”
祝逢春看着他激动的模样,听着那些带着怨气的话语,连日来的操劳和此刻这毫无道理、伤人伤己的指责,让他的耐心和温和消耗殆尽。
“殿下。”
祝逢春缓缓站起身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激动颤抖的少年,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淬了冰的玉石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砸下来:
“臣从未因殿下身份而有半分轻视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姬洵瞬间惨白的脸和盈满泪水却倔强不肯掉落的眼眸,语气越发沉重,“臣从不知,殿下心中竟然是这样想的。”
“殿下若始终沉浸于此等偏颇之念,情绪起伏,言语失当,他日面对朝堂风浪、天下重担,又将如何自处?”
“这般心性,如何让臣放心,让天下臣民归心?”
话音落地,暖阁内一片死寂。
炭火噼啪的声响变得格外刺耳。
姬洵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他怔怔地看着祝逢春,看着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的失望、严厉,还有一丝疲惫。
原来……是这样。
在他眼里,自己的委屈和不安,只是偏颇之念;自己的渴望靠近,也是情绪起伏,言语失当,最后成了不堪大任的证明。
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最后那段时光——无论他如何努力,如何强势地将人留在身边,那轮明月始终清冷高悬,不肯为他独明。
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,灭顶而来。
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眼泪终于控制不住,大颗大颗地滚落,划过苍白的面颊,消失在玄色大氅的毛领中。
话一出口祝逢春就后悔了,衣袖下都拳头紧紧握着,少年心思敏感,又在信期,本就情绪多变,他不该说这样重的话。
但……他祝逢春又不是泥巴塑的菩萨,朝臣皆知他脾性并不软和,听着面前人一句句带着怨气的话,便是泥人也会升起三分火气。
“掌印教训的是。”
寂静中,姬洵开口,声音嘶哑,却异常平稳,
“是孤失态了。孤年幼无知,心性不定,让掌印失望了。”
他不再看祝逢春,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、被厚重衣料包裹的手上,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纹路。
“掌印政务繁忙,李尚书还在等候,孤不该再耽搁掌印正事。”
一边说,他一边起身。
“云绣。”
姬洵唤道,声音不高不低。
一直守在门外的云绣连忙进来,看到室内情形和祝逢春铁青的脸色,吓得大气不敢出。
“回明德殿。”
三个字,干脆利落。他将手轻轻搭在云绣及时递过来的小臂上,借着这点支撑,转身,一步一步,朝着暖阁门口走去。
玄色大氅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曳动,在温暖的地面上拖出沉默的轨迹。
祝逢春站在原地,看着姬洵被云绣搀扶着,一步步走向门口,莫名感到一种陌生的、近乎无措的钝痛。
他宁愿姬洵像刚才那样尖声质问,甚至胡搅蛮缠。祝逢春想出声叫住他,想说自己其实不是那个意思,但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就在姬洵的手指即将触到门帘的前一瞬,祝逢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只是那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:
“……路上滑,臣让陆昭备了暖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