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人们迅速收拾好一切,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待命。
祝逢春这才重新走近床边。此时,姬洵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,半睁着眼,目光涣散地看向坐在床边的祝逢春,又下意识地去捂依旧闷痛的小腹,手指冰凉。
“掌印……”他声音虚弱,“……还是难受……”
姬洵没有半分寻常卿子有的羞赧,他拉着祝逢春的手,颤巍巍地引向自己依旧紧捂着小腹的位置,隔着单薄的寝衣,能清晰感觉到那处的紧绷与冰凉。
这要求近乎荒唐。
卿子信期,小腹乃极私密之处,岂是外臣男子可轻易碰触?祝逢春手臂僵住,指尖停在距离那冰凉寝衣寸许之处,进退维谷。他能感觉到掌下少年身躯细微的颤抖和那不容错辨的痛苦,理智与礼法的告诫却在脑中尖锐作响。
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,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处的十九,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两人神色,他心念电转,随即低头禀道:“王爷,殿下信痛乃是寒凝血瘀,气机不畅所致。您内力至纯,若能掌心贴敷,缓缓渡入些许温和内力,助其驱散寒气、疏通郁结,当比寻常热敷更见速效,亦可免殿下多受痛楚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只需控制内力,如春风化雨,缓缓渗入即可,于殿下身子绝无损害。”
祝逢春如何不知十九的用意?他瞥了一眼那低眉顺眼、状似恭谨的少年暗卫,又看向怀中姬洵冷汗涔涔、痛楚难当的模样,那紧蹙的眉头和苍白唇上深可见血的齿印,终究还是让他心中那杆秤,彻底倾斜。
他不再犹豫,掌心缓缓落下,隔着那才换上就又有些微潮的素白寝衣,轻轻覆在了姬洵紧绷冰凉的小腹上。触手之处僵硬异常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,带着生命最原始的脆弱感。
祝逢春收敛心神,屏除杂念,将内力凝聚于掌心,控制着如涓涓细流般,极其温和缓慢地渡入。那暖流不似炭火炙烤,更似冬日暖阳,丝丝缕缕,渗透肌理,驱散着深藏的寒气,抚平着痉挛的筋脉。
“嗯……”姬洵喉咙里逸出发颤的呜咽,身体先是下意识地微微一僵,随即在那持续不断、温和有力的暖意浸润下,彻底放松下来。他紧攥着祝逢春衣袍的手慢慢松开,转而虚虚地搭在了祝逢春覆在他腹间的手背上,像是寻求更多安慰,又像是无意识的依赖。
祝逢春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但掌下内力输送未曾中断,依旧平稳而温和。他能清晰感受到少年腹部随着呼吸和疼痛缓解而逐渐柔软的弧度,能闻到近在咫尺的、混合着药味、冷汗和少年身上淡淡龙涎香的味道,更能感觉到自己手背上那微潮的冰凉指尖轻搭的触感。
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。殿内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,和两人轻浅交织的呼吸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姬洵紧蹙的眉头终于彻底松开,呼吸变得绵长均匀,抓着他手背的指尖也无力地滑落——竟是就着这个极其亲密的姿势,沉沉睡了过去,只是睡颜依旧残留着一丝疲惫与脆弱。
祝逢春又维持了这个姿势片刻,直到确认掌下身躯彻底放松温暖,不再有痉挛迹象,才极其缓慢、小心翼翼地将手掌收回。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细腻肌肤和单薄衣料的触感,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、属于少年的体温。
他沉默地将姬洵放平,接过云绣递上的汤婆子,隔着一层锦被覆在姬洵小腹处,仔细掖好每一个被角,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。
这才直起身,走到外间,祝逢春用清水净了手。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掌心,却似乎冲不散那残留的奇异触感。他立在窗前,望着外面呼啸的风雪,久久未动。
十九悄无声息地跟出来。
“你倒是机灵。”祝逢春没有回头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十九头垂得更低:“十九只是见殿下实在痛苦,故而多嘴。”
祝逢春沉默片刻,终是摆了摆手:“罢了。既是跟在他身边,好好听他差遣便是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今夜之事,你盯紧一点,不得外传。”
“十九明白。”
晨光尚未刺破冬日的云层,东宫明德殿内却已有了动静。
祝逢春惯常寅时末起身,今日因夜间变故,起得比平日稍晚,却也未过卯时。他动作极轻地起身,刚整理好中衣,外间守着的陆昭已听见响动,低声禀报时辰。
屏风内,床榻上原本沉睡的姬洵,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那细小的声响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他并未沉睡的意识里漾开一圈涟漪。他闭着眼,呼吸依旧保持着沉睡的绵长规律,耳尖却捕捉着外间每一个细微的动静。
他听见祝逢春极轻的脚步声,衣料摩擦的窸窣,还有陆昭压低的声音。然后,是祝逢春刻意放得更轻、却依旧清晰的吩咐:
“……早朝不必惊动殿下,让他好生睡。将几笼银丝炭都拨旺些,他榻上的汤婆子凉了就撤下去换新灌好的,除汤药早膳外,姜茶也要温着,等他醒了再用……”
那声音透过屏风传来,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低沉沙哑,却又异常清晰,字字落在姬洵耳中。
他指尖在温暖的锦被下微微一动,随即又放松下来。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走向殿门,门轴发出极轻的转动声,最后是门扉合拢的轻响。
殿内重新归于一片寂静,只有炭火偶尔噼啪。
姬洵依旧闭着眼,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分。他翻了个身放任意识沉沉浮浮,当真又睡了过去。小腹处隐约的酸软不适,也在愉悦的心情与舒适的床榻间悄然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