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太极殿。
夜风凛冽,吹散了殿内的暖意与浊气,也让人精神一振,积雪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。
长长的宫道上,只有他们一行人。靴子踩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。
回到东宫明德殿,地龙的暖意扑面而来。宫人上前为二人解下沾了雪沫的大氅。
姬洵似乎真的累极,洗漱后便早早躺下。祝逢春在外间处理了几件宴后递来的紧急消息,待他忙完,内室早已熄了灯,一片寂静。
他洗漱后,在外间榻上躺下。殿内只余一盏守夜的小灯,光线昏黄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祝逢春意识朦胧将睡未睡之际,内室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带着压抑痛楚的吸气声,随即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祝逢春立刻清醒,起身绕过屏风,拉开床幔。
只见姬洵蜷缩在床上,双手紧紧按着小腹,身体微微颤抖,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牙齿紧紧咬着下唇,显然在忍受极大的痛苦。
“殿下?”祝逢春被他吓了一天,手背触上他的额头,一片冰凉湿黏。“哪里不适?可是宴上吃了不克化的东西?”他迅速回想宴席菜色,并无特别寒凉或油腻之物。
姬洵说不出话,只是摇头,痛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。祝逢春立刻扬声唤陆昭去传太医,又让人速取温水与热巾来。
他试着将姬洵扶起一些,却发现少年身体僵硬,小腹处紧绷如石。这不是寻常的腹痛。
“十九!”祝逢春沉声道。
十九如影子般现身,只看了一眼,便低声道:“主子,殿下这是……卿信之期将至,又兼今日劳累紧张,寒邪内侵,引发了初信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让祝逢春动作一顿。
卿信——卿子独有的信期。祝逢春并非不知此事,只是姬洵年纪尚小,且一直体弱多病,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,也未刻意询问过太医具体情形。此刻骤然面对初信,饶是他见惯风浪,也有一瞬的凝滞。
姬洵似乎也听到了十九的话,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,身体颤抖得更厉害,不知是因为疼痛,还是什么别的。
祝逢春很快定下心神。“可能缓解?”他问十九,声音已恢复镇定。
“需得热敷,缓释痉挛,辅以汤药。属下可先行推拿疏导气血。”十九答道。
“那便动手。”
十九手法精准,在姬洵小腹及腰后几处穴位推按。
姬洵痛得浑身紧绷,直往祝逢春怀里埋,精神恍惚之下想起自己前世初信时,是独自一人在冰冷的清思殿熬过去的,彼时还下着大雪,殿内连炭火都无,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最热闹的宫宴夜里。
眼下不同,如今他在满是地龙与炭火的东宫主殿,在前世始终求而不得的人怀中,被最喜欢的沉水香所环绕。
姬洵缓缓阖上眼,祝逢春这人最是恪守礼法,他若不主动,这人就绝不会逾越一步。但偏偏他知道,祝逢春对他最容易心软,半月梦魇,他就求得了一室同眠。
随着温热的内力缓缓渗入,那剧烈的坠痛终于开始缓慢地、一丝丝地松动、缓解。他紧绷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,只是依旧无力地蜷缩着,冷汗浸透了寝衣。
太医匆匆赶来,诊脉后,面色愈发凝重,他示意祝逢春借一步说话,两人走至外间稍远处。
“王爷,”太医压低了声音,“殿下乃是初信,本就比寻常卿子更易不稳。观其脉象,寒气深重,气血凝滞,加之殿下先天不足,体虚至极,此番信痛来势汹汹,怕是要遭一番大罪。今夜需格外小心,那止痛汤药只能暂缓,关键还需保暖驱寒,活血通淤,否则寒气郁结,日后每月皆要受此折磨,于殿下根基更是大损。”
闻言,祝逢春眉头紧锁:“那该如何?”
“先用汤药温养,辅以红糖姜茶,以内力疏通气血则更好,务必保持周身温暖,尤其腰腹以下。另外……”太医顿了顿,“殿下寝衣与被褥恐已沾污,需立刻更换洁净温暖的,保持干爽,否则湿寒更易入侵。只是更换时务必动作轻缓,万不可再受凉或扯到经脉。”
祝逢春颔首,回到内室。十九已将温热的红糖姜茶备好。祝逢春接过,扶着依旧因疼痛而微微发抖的姬洵,让他小口小口地饮下。姜茶的辛辣与红糖的甜暖滑入喉中,似乎让冰冷的小腹有了一丝微弱的热气回笼。
待姜茶饮尽,祝逢春示意云绣等几位最沉稳心细的宫女上前,低声吩咐:“准备干暖的寝衣与床褥,为殿下更换。动作务必轻快小心,不可令殿下再受寒。” 说罢,他转身走到屏风之外,背对床榻。
云绣立刻带着人悄然动作。她们训练有素,手脚麻利且轻巧。一人先小心扶起意识昏沉的姬洵,用厚软的毯子暂时裹住他上身;另一人迅速而轻柔地褪下被冷汗和初信血迹沾染的寝衣亵裤,用预先温好的大块软巾快速擦拭他冰冷汗湿的腰腹腿侧,又仔细缠上了柔软吸水的信带,才将烘得暖洋洋的寝衣为他换上,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。
紧接着,床褥也被迅速更换。脏污的锦褥棉被被撤下,铺上同样烘暖的、蓬松柔软的新被褥,四下又都塞了汤婆子。当姬洵被重新安置进这片干燥温暖的包裹中时,他紧蹙的眉头似乎都松开了些许,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舒适喟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