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初歇,天色却依旧阴沉。寒风卷着未化的积雪,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。但即便如此,安定门外至天街两侧,依然挤满了前来观礼的百姓,翘首以盼得胜凯旋的将士。
祝逢春身着正式的玄色四爪蟒袍,外罩玄狐大氅,立于临时搭建的观礼高台正中。他面色沉静,目光投向城门洞开的方向,身后是按品级肃立的文武百官,气氛庄重而肃穆。
辰时二刻,低沉雄浑的号角声自城外响起,穿透凛冽寒风。紧接着,沉重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如同闷雷滚过大地。一杆玄底金边的“昭”字大旗率先出现在城门洞的阴影中,随即,一列列盔甲染霜、面容刚毅的骑兵缓缓驶入。
为首者,正是新晋归德将军良铮。
他身披厚重的玄色铁甲,肩头、护腕处犹带着边关风沙磨损的痕迹,胯下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,神骏非凡。头盔下的面容,因常年风霜侵蚀而显出一种粗砺的沧桑,浓眉如刀,眼窝深陷,目光锐利如鹰隼,直视前方时,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肃杀与沉静。唯有鼻梁与下颌的线条,依稀能看出几分与姬洵生母良妃相似的清秀轮廓。
他在距离观礼台十丈处勒马停住,动作干净利落。翻身下马,铁甲铿锵作响。他解下佩剑,交由身后亲兵,而后独自大步上前,直至台前三步,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,声音洪亮如钟,震得周遭雪花似乎都停滞了一瞬:
“末将良铮,奉诏回京!叩见摄政王,王爷千岁!”
他身后,数千凯旋将士齐刷刷下马跪倒,甲胄摩擦声汇成一片,山呼万岁之声直冲云霄,压过了呼啸的寒风。
祝逢春上前一步,虚扶:“将军请起。将士们辛苦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全场,“北境大捷,扬我国威,壮我军魂!殿下与朝廷,感念诸位将士忠勇,特命本王代天巡狩,迎我凯旋雄师!”
早有礼官捧上早已备好的犒赏清单与初步封赏旨意,当众宣读。金银、绢帛、酒肉……赏赐丰厚。良铮及有功将士再次叩谢天恩。
紧接着,是献俘仪式。一队被绳索缚住、形容狼狈的北狄俘虏被押解上前,在震天的唾骂与欢呼声中走过天街,最终被押往刑部大牢等候发落。空气里弥漫着胜利的亢奋与血腥的气息。
仪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。寒风刺骨,不少文官已冻得脸色发青,暗自跺脚。祝逢春始终站得笔直,面色如常,唯有目光偶尔掠过远处宫墙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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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良铮入宫觐见的消息传来前,祝逢春正与姬洵在东宫暖阁内弈棋。窗外冬阳正好,殿内暖意融融,气氛安宁。
“殿下,归德将军良铮奉诏,已至崇教殿外候见。”内侍入内,恭声禀报。
姬洵落下手中棋子,动作流畅,并未显露出丝毫异样。他抬眼看向对面的祝逢春,语气寻常:“舅舅到了。”
祝逢春也放下棋子,神色平静地站起身:“既是将军奉诏觐见,殿下当以储君之礼相见。臣暂且告退。”
他理由充分,也合乎礼制。摄政王在场,外臣尤其是有亲属关系的功臣,难免拘束。
就在他转身欲离席时,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。
动作很轻,没有用力拉扯,只是指尖虚虚地圈住他的腕骨,带着一种无声的挽留。
祝逢春脚步一顿,回身看去。
姬洵并未抬头,目光仍落在棋盘上,仿佛只是随意伸手拦了一下。他侧脸线条在暖光下显得柔和,唯有长睫微微颤动,泄露了一丝不似平日平静的心绪。
“掌印何必急着走。”少年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,“不过是舅舅来了,又不是外人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祝逢春腕骨上无意识地轻点了一下,才抬起眼,看向祝逢春。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光,清澈透亮。
“掌印在这儿,孤也安心些。”他语气轻松,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舅舅在边关久了,规矩上怕有疏漏,若有不当之处,掌印也好帮着提点一二。”
祝逢春没有抽回手,反而就着这个姿势,略微倾身,靠近了棋盘对面的少年储君。
“殿下倒是会给臣找事做。”他声音压低了些,语气里听不出责备,反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近乎宠溺的调侃,“既要臣陪着见客,又想让臣当个不出声的摆设,还要随时准备着圆场……”
姬洵被他靠近的气息和话语弄得睫毛轻颤,耳尖悄悄染上一点薄红,但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,像只偷到小鱼干的猫。他松开握着祝逢春手腕的手,指尖若无其事地拂过棋盘边缘。
“能者多劳嘛。”他轻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甜,“掌印最厉害了。”
祝逢春直起身,目光在他微红的耳尖和翘起的唇角上停留一瞬,终是摇了摇头,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
“臣遵旨。”他重新在原本的位置坐下。
脚步声沉沉响起,铁甲虽已卸下,但良铮行走间依旧带着军人的铿锵。他步入殿中,目不斜视,行至御阶之下,撩袍跪倒,以大礼参拜:“臣,归德将军良铮,叩见太子殿下,殿下千岁!叩见王爷,王爷千岁!”
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带着边关的粗粝与沙哑。
姬洵放在膝上的手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他看着阶下跪伏的身影,那熟悉又陌生的、饱经风霜的轮廓,与记忆中母亲偶尔提及的、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形象几乎无法重叠。
十年边关,血火淬炼,早已物是人非。
“将军平身。”他开口,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,却仍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赐座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良铮起身,依言在祝逢春下首的绣墩上坐下,身姿依旧挺拔如松。他抬起眼,目光快速而不失恭敬地扫过御座上的少年。
四目相对。
姬洵在那双深褐色的、锐利如鹰的眼眸中,看到了审视,看到了复杂难辨的情绪,有激动,有痛楚,有恍如隔世的沧桑,或许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、属于亲情的微光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沉淀下来的、属于军人的坚毅与臣子的恭谨。
良铮也在看。看这苍白瘦弱、却已隐隐透出帝王威仪的外甥。看那与自己姐姐有几分相似的眉眼,看那颗刺目的红痣。心中五味杂陈,无数情绪翻涌,最终都被他牢牢压在眼底深处,化作一片沉静的恭顺。
殿内一时寂静,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祝逢春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打破了沉默:“良将军一路风雪,辛苦了。北境一战,将军用兵如神,居功至伟,朝廷上下,无不感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