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铮立刻转向祝逢春,抱拳道:“王爷过誉。末将守土有责,幸赖将士用命,朝廷调度得宜,方侥幸取胜,不敢居功。”言辞谦逊,滴水不漏。
“将军过谦了。”祝逢春放下茶盏,看向姬洵,“殿下亦对将军风采心折不已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姬洵接过话头,语气温和而不失威仪:“舅舅……”他顿了顿,改口,“良将军戍边十载,劳苦功高。如今凯旋,望好生休整。日后朝廷倚重将军之处尚多。”
这声“舅舅”唤得生涩,后面的“良将军”又迅速拉开距离。良铮眼中波动了一瞬,随即深深低头:“臣,叩谢殿下关怀。为国效力,肝脑涂地,在所不辞!”
接下来的对话,便多是公式化的问询边关情势、将士状况,以及一些场面上的嘉勉。
约莫一炷香后,觐见结束。良铮行礼告退。
在他转身离去前,姬洵忽然轻声开口道:“将军在京期间,若得闲暇,可递牌子进宫。孤……有些旧物,或许将军愿意一看。”
良铮脚步微顿,背脊似乎僵硬了一瞬,他没有回头,只是更深深地躬身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直到那挺直如枪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,姬洵才仿佛卸下了一口气,肩膀微微松垮下来。
祝逢春看在眼里,并未多言,只将手边那盏一直温着的参茶推了过去:“殿下润润喉。”
姬洵接过,指尖冰凉。他捧着温热的茶杯,却没有喝,只是低着头,看着茶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“他和母妃……长得并不是很像。”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。
祝逢春沉默片刻,道:“十年边关,风刀霜剑,足以改变许多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了些,“但将军看向殿下时,眼中有关切。血浓于水,有些东西,时光与磨难磨不去。”
姬洵抬起头,看向祝逢春,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与迷茫:“掌印觉得……舅舅他,会恨孤吗?”
因为活下来的是他而不是母妃。
因为前世借了已是镇国大将军的良铮的势,夺位登基后却总是对他亲近不足,甚至兼着猜忌。
这个问题太过尖锐。祝逢春看着他,缓缓摇头:“臣观良将军,是明理忠直之人。梁家旧事,乃先帝定案,与殿下无关。殿下能走出冷宫,承继大统,于将军而言,或许是安慰。至于其他……”
他目光深远,“时移世易,身处其位,各尽其责罢了。殿下不必过于忧心。”
姬洵垂下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神色。“嗯。”他低低应了一声,将微凉的参茶一饮而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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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,宫中设宴款待凯旋将士,并正式行封赏之典。
宴设太极殿,灯火通明,笙歌鼎沸。文武百官、宗室勋贵、有功将领依序而坐,场面盛大隆重。
姬洵作为储君,端坐于御阶之下的主位,祝逢春摄政王位在其左下手。少年穿着更为隆重的储君礼服,冠冕堂皇,在辉煌的灯火下,那张仍是有些苍白的小脸被映出几分不真实的华彩,右眼下的红痣也愈发醒目。他努力维持着端庄的仪态,只是偶尔微微蹙眉,似是不胜酒力与喧嚣。
良铮作为首功之臣,座位被安排在武将前列,颇为显眼。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从三品武将朝服,少了战场的肃杀,多了几分朝廷重臣的沉稳。只是眉宇间的风霜与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,依旧与周围歌舞升平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。
宴至中巡,内侍高声宣旨,对北境有功将士进行最终封赏。良铮正式加封为正三品怀化大将军,赐金帛、田宅、奴仆若干,其麾下将领士卒各有升赏。圣旨用词华美,恩赏厚重。
良铮出列,跪拜谢恩,声音铿锵有力。
随后,便是惯例的敬酒、歌舞、杂技表演。气氛逐渐热烈。不少官员趁机向良铮敬酒,套近乎,试探风向。良铮对酒来者不拒,酒到杯干,言辞却谨慎,既不显得傲慢,也不过分亲近,分寸拿捏得极好。
姬洵只在最初象征性地举杯与群臣共饮,之后便很少动酒杯,面前多是清茶与羹汤。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人群中的良铮,但很快便移开,落回自己面前的杯盏,或是……身侧祝逢春的侧影。
祝逢春亦是宴会的焦点。他只需要坐在桌案后,便不断有人上前敬酒、禀事。祝逢春对此应对自如,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深沉,只在姬洵偶尔轻咳时,会几不可察地侧目看一眼,或低声吩咐宫人添茶。
酒过三巡,气氛愈加热闹。一名出身将门、性情豪爽的宗室子弟借着酒意,起身向姬洵敬酒,言语间对储君多有奉承,甚至隐隐将北境大捷之功与“天佑储君”联系起来。
这话说得露骨,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。许多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良铮,又迅速移开。更有甚者将目光隐晦投向祝逢春,像看他的反应。
良铮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姬洵端着茶杯,正欲开口,身侧的祝逢春却已先一步举杯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北境大捷,乃是将士用命博来,朝廷调度有方,天子洪福万里。殿下仁孝,感念将士辛劳,陛下在天之灵,亦必欣慰。此杯,当敬所有为国戍边的忠勇之士。”说罢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那宗室子弟讪讪一笑,连忙附和着饮了。
良铮深深看了祝逢春一眼,也举杯饮尽。
姬洵握着温热的茶杯,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瓷壁,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、复杂难辨的光芒。
宴会持续到亥时末方散。众人行礼告退,殿内渐渐空寂。
姬洵起身时,身形微晃,似是坐久了腿麻,又似是酒意上涌。祝逢春伸手虚扶了一下:“殿下小心。”
“无妨。”姬洵站稳,深吸了一口气,殿内残余的酒气与熏香混合,让他有些头晕。他看着祝逢春,眼中带着宴会后的疲惫,“掌印……”
“臣送殿下回宫。”祝逢春自然地道,给他披上大氅,又仔细系好了系带,拉好帽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