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仰着脸,眼神迷离又执拗地看着祝逢春,眼眶微微泛红,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。“白日里……隔着御案,夜里……隔着屏风。”他伸出指尖,虚虚地点了点祝逢春的心口,又点了点自己的,“这里,也隔着。”
这醉话直白得近乎冒犯,却又脆弱得让人心头发涩。
祝逢春看着他眼中氤氲的水汽和那份不加掩饰的依赖与控诉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。
就在他这片刻的迟疑间,姬洵像是耗尽了力气,又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默许的亲近,整个人彻底软了下来,额头重新抵回他肩窝,手臂也环上了他的腰,含糊地嘟囔着:“冷……掌印,孤冷……”
祝逢春能感觉到怀中身躯的轻颤,并非作假。雪夜里赤脚站在地上,即便殿内有地龙,那纤细的足踝和脚掌靠近窗边也早已浸透了寒意。
祝逢春无声地叹了口气,手臂绕过姬洵的膝弯,将人打横抱了起来。
少年轻得让他心惊,窝在他怀里,像个精致易碎的瓷器。姬洵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悬空有些不适,嘤咛一声,手臂下意识地环紧了祝逢春的脖子,将脸埋得更深,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他的颈侧。
姬洵被放下时,似乎清醒了一瞬,迷蒙地睁开眼,看向祝逢春。祝逢春正欲起身去唤宫女打热水来为他暖足,却被他抓住了手腕。
“别走……”少年声音含糊,带着鼻音,手指没什么力气,却固执地不肯松开。
“臣去唤云绣进来伺候殿下盥洗暖足。”祝逢春耐心解释,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。
“不要……”姬洵却摇头,醉意让他比平日更显执拗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任性,“不要她们……她们手重……”
他蹙着眉,把自己更紧地蜷进锦被,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祝逢春,那眼神里混杂着依赖、委屈和一点点控诉,“孤就要掌印……”
这话说得毫无道理,云绣等人入宫伺候多年,怎会手重?分明是醉后胡言。
祝逢春眉心微蹙:“殿下,臣……”
“掌印……”姬洵却打断他,声音更软了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睡意,“你身上暖和……你给孤暖暖……”他说着,竟试图将冰凉的脚从锦被里伸出来,要去碰祝逢春的手。
祝逢春眼疾手快地用被子裹住他那不安分的脚。
很快,云绣端着一盆温度适宜的温水进来,盆沿搭着干净的软巾。她正要上前伺候,祝逢春却摆摆手,示意她将水盆放在脚踏边即可。
“下去吧。”他低声道。
云绣会意,放下水盆,垂首悄声退至殿外候着。
祝逢春在脚踏边坐下,试了试水温,这才掀开锦被一角,轻轻握住姬洵纤细的脚踝。触手果然一片冰凉,脚底甚至沾了些许地毯上的浮尘。姬洵的脚生得秀气,脚趾圆润,因着寒意微微蜷缩着,脚背的皮肤苍白,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。
祝逢春用软巾蘸了温水,拧得半干,然后轻轻包裹住那冰凉的足心。
“嗯……”姬洵喉咙里逸出一声细微的、带着颤音的呜咽,脚趾猛地蜷缩起来,下意识就想往回抽,“掌印……有点烫……”
那温热湿润的触感对于冰冷的足心而言,刺激过于鲜明,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和暖意交织的奇异感觉。
“别动。”祝逢春的声音低沉而稳定,手上力道适中,既不容他挣脱,又不会弄疼他。他一手握着少年的脚踝,另一手用温热的软巾仔细擦拭着足底、足弓和趾缝,动作虽不熟练,却极尽耐心。
姬洵起初还因那痒意和突如其来的温暖而微微挣扎,但很快安静下来,甚至发出了舒服的喟叹,身体也完全放松,任由祝逢春摆布,甚至另一只脚也聪被中探出来,蹭了蹭他手背,以示无声的催促。只是偶尔软巾擦过特别敏感的足心时,他仍会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,脚趾蜷起,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声。
烛光下,少年白皙的双足在温热的水汽中渐渐染上淡淡的粉色,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被暖意晕开。祝逢春垂着眼,神色专注,仿佛在对待什么极为精细的公务。
云绣守在门口,不许任何人进出——任是谁看见殿中画面都会感到诧异:权倾天下的摄政王,竟屈尊降贵地半跪于脚踏边,亲手为醉酒的少年储君擦拭双足。
水声轻响,温热的软巾拂过白皙幼嫩的肌肤,带起细微的、令人心头发紧的动静。
待其恢复了温润的暖意,祝逢春这才用干爽的软巾仔细擦干,然后塞回早已被汤婆子暖热了的锦被中,严严实实地盖好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直起身。而床上的姬洵,不知是酒意彻底上涌,还是这番细致的照料太过熨帖安心,已经合上了眼睛,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。
祝逢春看着少年睡颜,目光在他微红的眼角和那颗红痣上停留片刻,又落回自己方才握过他脚踝的手掌。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纤细骨骼的触感和肌肤微凉的细腻。
他无声地吸了口气,给人压好被角,又熄了多数烛火,才端起水盆,走到外间交给守候的宫人,又用清水净了手。
外间,陆昭低声禀报:“王爷,太医说殿下饮了酒又受寒,恐夜间不适,留下了一剂温和的驱寒安神汤,说若殿下睡不安稳可服用。”
“知道了。暂且温着吧。”祝逢春走到窗边,推开一丝缝隙,让清冷的夜风拂面。
内室传来姬洵翻身时锦被摩擦的细微声响,还有一声极轻的、满足的叹息。
祝逢春缓缓闭上眼,复又睁开。
有些东西,一旦突破了最开始的界限,就再也模糊不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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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境大捷的封赏诏书明发天下,首功之臣良铮晋为归德将军,奉诏回京受赏。消息如一阵风,吹皱了朝堂下看似平静的池水。
不为别的,良铮乃是当今储君殿下唯一的血亲,如今身负军功,回朝后必定引起朝臣重新站队,刨去老神在在的宗室一党,便是皇党与摄政王党的势力争端。
腊月的东宫,地龙蒸得暖烘烘的,与外头的严寒冰火两重天。祝逢春肉眼可见地更忙了,年关庶务千头万绪,皆压在他一人肩头。
来去折腾麻烦,祝逢春连政务都在姬洵的软磨硬泡下,搬到了东宫崇明殿。常常夜深了,明德殿外间的灯还亮着,映着案牍后他伏首疾书的侧影。
姬洵便也不肯早睡。常常是抱着一卷书,窝在内室的暖炕上,就着床头的灯,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看,或者撑着头翻看着呈上来的折子与沈砚书留的课业,耳朵却留意着外间的动静。听见祝逢春搁笔、起身的声响,他便趿着殿内穿的软鞋走出来,让人呈上一盏一直温在暖笼里的参茶,或是几块精巧的点心。
“掌印,歇歇眼。”他总是这么说,将茶点轻轻放在书案一角,不多话,也不问政务,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,看着祝逢春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。
祝逢春起初会让他不必等,早些安歇。姬洵便垂下眼,指尖捻着寝衣的带子,声音低低的:“外头雪大,掌印不在,殿里空荡荡的,孤睡不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