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模样,让人再说不出催促的话。
后来,祝逢春便也习惯了。偶尔从繁重的文书中抬头,看见少年披着外袍、静静歪在软榻上的身影,心头那根紧绷的弦,会奇异地松缓一瞬。
茶点多是清淡好克化的,显然是姬洵特意嘱咐过。
“殿下费心了。”祝逢春捏着一块松软的茯苓糕,忽然道。
姬洵正低头帮他整理散乱的信笺,闻言抬起脸,烛光在他眼中跳跃,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:“比起掌印日夜操劳,这算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,“孤只是……不想掌印太辛苦。”
这话说得真心实意,如秋水的眸子里满是真心。祝逢春握着糕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,移开了视线。
姬洵就这样用细水长流的方式,一点点渗透进祝逢春被政务填满的间隙,成为这寒冷冬日里,一抹挥之不去的、温软的底色。
祝逢春并非毫无察觉。
他有时看着姬洵为他披上大氅时低垂的睫毛,或是递过暖手炉时不经意碰到他指尖的微凉,心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。
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,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,快得抓不住,却又留下一点痒意。
但他太忙了。忙到无暇去深究这异样背后是什么。只当是少年人情谊渐深,愈发依赖。毕竟在这深宫之中,自己或许是他唯一能亲近、能信赖的长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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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,大雪再次覆盖了皇城。归德将军良铮的车驾,就在这漫天飞雪中,抵达了京郊。
消息传来时,祝逢春正在崇明殿与几位尚书商议年节祭典的最后细节。他神色不变,只微微颔首表示知晓,便继续方才的话题。直到暮色四合,议毕散朝,他才独自站在殿前高阶上,望着远处铅灰色的天空和纷扬的雪片。
“王爷,”陆昭不知何时来到身侧,低声道,“京郊驿馆来报,良将军一行安顿妥当,明日辰时正,自安定门入京。沿途护卫及献俘仪程,皆已安排稳妥。”
“嗯。”祝逢春收回目光,转身走下台阶,“回东宫。”
雪落在他的玄色大氅上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他忽然想起,明日该提醒姬洵多穿些,献俘观礼的场合,无法点炭取暖,定是极冷的。
回到明德殿时,内室的灯还亮着。姬洵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暖炕边看书等他,而是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口,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飘舞的雪花。单薄的背影在昏黄的光晕里,显得格外安静,甚至有些寂寥。
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身。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,只是眼睛比平日更黑更深,映着跳动的烛火,像两口幽深的古井。
“掌印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微的哑,“明日……舅舅就进城了。”
祝逢春走到他身边,与他一同望向窗外。“是。殿下可要亲赴安定门观礼?”
姬洵沉默了片刻,轻轻摇头:“不了。太招摇了。孤在宫中等着便好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掌印明日,定然很忙吧?”
“皆是分内之事。”祝逢春道,侧头看他。烛光下,少年侧脸沉静,眼中却似蒙着一层薄雾,那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灵动依赖被一种近乎空茫的复杂情绪取代。
祝逢春心中莫名有些不快,他眉梢微动,语中便带上了一丝难得的、近乎调侃的笑意,想驱散那层薄雾:“殿下见舅舅,难道还要臣在一旁陪着?怕是将军要嫌臣碍事了。”
这话说得轻松,带着点打趣的意味。
姬洵果然被这语气引得失了神,脸上那点沉郁滞涩瞬间被打散。他眨了眨眼,像是没反应过来,随即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,不知是羞是恼,
“掌印说什么呢!”
姬洵声音微微扬起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,方才那股子沉郁气息荡然无存,“孤……孤只是……”
他“只是”了半天,也没说出个所以然,最后别开脸,耳根都透出些粉色,小声嘟囔,“谁要你陪了……”
这反应鲜活又真实,比起刚才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,顺眼多了。祝逢春眼底笑意深了些,顺着他的话道:“是臣多虑了。殿下与将军舅甥重逢,自有体己话要说,臣自然该避嫌。”
“也不是……”姬洵急急地转回头,对上祝逢春含着浅笑的眼睛,才意识到对方是在逗他,脸更红了,语气却软了下来,“掌印明日定然很忙,孤……孤只是随口一问。”
这欲言又止的模样,反倒透出几分难得的、属于这个年纪的无措。
祝逢春心中那点因他方才沉郁神色而起的不快散去,语气也温和下来:“殿下不必过虑。良将军是明理知进退之人,殿下如今是君,他是臣,规矩礼数在前,一切依礼而行便是。私下若得召见,殿下只需持心端正,态度温和,将军自能领会。”
姬洵看着他,轻轻点了点头:“孤明白了。多谢掌印。”
祝逢春看着他恢复了些许神采的眼睛,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才算彻底消散,还是这般鲜活灵动的模样更顺眼些。
“夜深了,更深露重,殿下早些安置吧。”他温声道,“明日事繁,需养足精神。”
“嗯。”姬洵这次没再说什么,乖乖应了,转身走向床榻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轻声道:“掌印也早些歇息。”
祝逢春颔首,看着他躺下,仔细掖好被角,才吹熄了内室多余的灯烛,转身回到外间。
躺在榻上,帐外风雪声似乎变得更清晰了。祝逢春合着眼,脑海中却浮现出姬洵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沉郁神色。
良铮回京,对这姬洵而言,恐怕不只是亲人重逢那么简单。十年前梁家变故,良妃幽死,姬洵迁入冷宫,而良铮远戍边关,九死一生。这十年,是血泪,是屈辱,也是各自在绝境中的挣扎求生。如今一个成了储君,一个成了功臣将军,看似风光,内里却不知有多少难言的隐痛与隔阂。
世人常言近乡情怯,明日就要与唯一血亲相见,夜里想得深些也是人之常情。
自己方才那番宽慰与提点,也不知他听进去几分。
祝逢春无声地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