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无声，暖阁内酒意微醺。姬洵不胜酒力，被暖意蒸得头脑发晕，正倚着引枕合目假寐，祝逢春则立在窗边，望着漫天飞雪出神。

殿外忽有急促却不失规矩的脚步声踏雪而来，停在了暖阁门外。

“王爷。”陆昭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，“边疆八百里加急战报，刚到兵部，李尚书不敢耽搁，已亲自送至宫门外候见。”

边疆战报？八百里加急？

祝逢春眉头微动，神色瞬间恢复清明，方才那片刻因雪景与少年醉态而生的些微恍惚荡然无存。

“传李尚书至崇明殿偏殿。”他沉声吩咐，转身看向榻上似乎被惊动、正揉着眼睛坐起的姬洵，“殿下，边疆急报，臣去去就回。”

姬洵眼中的朦胧睡意也退去了些，听到“边疆”二字时，眸光几不可察地凝了一下。他坐直身体，将滑落的银狐皮毯拢了拢，脸上因酒意而生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，打了个哈欠：“军国大事，掌印速去。孤等你回来。”

祝逢春颔首，不再多言，大步离去。玄色衣袍拂过门帘，又仔细地将门帐拢好，免得风雪进殿，冷着里头金贵的人。

姬洵独自留在暖阁中，方才那点温馨宁谧的气氛仿佛随着祝逢春的离开骤然冷却。他起身走到窗边，看着祝逢春挺拔的身影折过回廊，消失在视野，然后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
边疆……是北境，还是西北？是捷报，还是……？

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玻璃窗，留下一道浅浅的雾痕。

算算时日，若舅舅动作够快，此时也该有些动静了。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冬天，北境狄人趁雪灾犯边，烧杀劫掠，边军应对仓促，小有损失，朝廷震动。后来是祝逢春调兵遣将，又严令边关诸将死守，才堪堪稳住局势，但已失了先机，开春后又纠缠了许久，费了大力气才稳下边疆。

这一世，他提前数月便借由那封“家书”，隐晦地提醒了舅舅北境今冬恐有异动，需早做防备，加固城防，储备物资，甚至“恰好”在几处关键隘口增派哨探。若舅舅信了，且有能力抓住机会……
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，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，比之前更显轻快。门帘掀开，祝逢春去而复返，肩头与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花，神情却比离去时松缓许多，眼底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、真实的悦色。

“殿下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也透着一股沉稳的欣悦，“北境大捷。”

姬洵心头微微一跳，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好奇：“大捷？具体情况如何？我方伤亡可重？”

“殿下回榻上暖着，臣身上带着寒气，烤暖和了再过去。”祝逢春走到暖阁中的炭盆旁，一边拂去肩头雪花，一边道：“北狄果然趁今冬大雪、天寒地冻，纠集两部人马，意图偷袭我云朔关。幸而守将早有防备，城防加固，粮草军械充足。狄人夜袭之时，遭迎头痛击，死伤惨重。游击将军良铮率轻骑出关迂回，截断其后路，与守军内外夹击，斩敌首两千余级，俘获牛羊马匹无数，残敌溃散北逃，短期内无力再犯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向姬洵，语气中含着一丝赞赏，“此番大胜，良铮将军当居首功。其用兵果敢，善于捕捉战机，更难得的是战前预判准确，准备充分，方有此酣畅淋漓之胜。兵部已拟请功折子，晋良铮为从三品归德将军，并厚赏云朔关有功将士。”

良铮。归德将军。

姬洵垂在袖中的手指，轻轻蜷缩了一下。成了。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，功劳也更扎实。从正五品游击将军，一跃而至从三品归德将军，这已是一道不小的门槛，意味着舅舅正式进入了军中高级将领的行列，有了独当一面的资格与声望。

他抬起眼，脸上露出由衷的欣喜笑容，那笑容在尚未完全褪去的酒意晕染下，显得格外明亮生动：“太好了！北境安宁，边关将士扬威，实乃社稷之福！舅舅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改口道，“良将军立此大功，理当重赏。”

“确乃大喜。”祝逢春点头，走到案边，亲自提笔，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写下几行字，然后递给姬洵，“殿下可愿亲自为此捷书批复嘉勉之语？此战首功在良将军，殿下若亲笔嘉奖，亦是示恩。”

姬洵接过那张纸，上面是祝逢春拟好的草稿，言辞褒奖，恩赏有度。他略一思索，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：“将士用命，忠勇可嘉；戍边辛苦，孤心念之。望再接再厉，永固北疆。”字迹虽因体弱略显清瘦，却已初具风骨，尤其是最后八字，笔力微凝，隐有峥嵘。

祝逢春看着他落下最后一笔，目光在上停留一瞬，随即接过：“殿下批语甚妥，臣这便让人发还兵部，连同封赏旨意一并明发。”

处理完这桩突如其来的捷报，暖阁内的气氛似乎又与之前不同了。炭火依旧温暖，酒香犹在，但多了几分振奋与昂扬之意。

姬洵重新坐回暖炕，心情似乎极好，连苍白的面色都仿佛被捷报烘出了几分光彩。他主动为祝逢春和自己重新斟了半杯温酒，举杯道：“此等大喜，当浮一大白。孤以此杯，贺边关大捷，亦谢掌印日夜操劳，方有如此太平胜景。”

祝逢春看着他眼中熠熠的光彩，没有推辞，举杯与他轻轻一碰：“殿下言重，此乃将士用命，天佑大昭。”两人将杯中残酒饮尽，相视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