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祝逢春留宿起，清思殿仿佛多出一道无声的屏障，隔开了姬洵与那些魇住的深夜。

少年储君的惊悸肉眼可见地平复下来，夜半惊醒的次数渐渐稀少，偶尔被细微声响扰动，也能在感知到屏风外那沉稳的气息后，很快重新入睡。晨起时，脸色虽仍苍白，眼底却有了些许活泛的神采，不再总是空茫倦怠。

太医请脉后，也捋着胡须，颇有些称奇：“殿下脉象虽仍虚浮，但神气渐聚，惊悸之症大有缓解。王爷日夜陪伴，以阳和之气镇慑阴翳，实乃良方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，看向这间虽已尽力修缮、却依旧难掩旧痕的宫殿，“清思殿位处西北，本就阴寒，冬日将至，寒气侵体，于殿下将养实在不利。若能移居向阳温暖之所，配合药石，事半功倍。”

这话，其实早就有人说过了。内务监不止一次小心翼翼地提过，东宫修缮早已完毕，规制齐整，地龙完善，只待殿下入住。

只是之前，祝逢春提了几次，均被姬洵搪塞了过去，说来奇怪，要是旁人得了储君之位，只怕是当晚就要兴高采烈地迁进东宫，但姬洵却总是一拖再拖。

如今太医再提，祝逢春看着窗外日渐萧瑟的庭院，感受着殿内即便燃着银骨炭也难驱散的丝丝阴冷，让钦天监拣了个适合迁宫的日子。

迁宫那日，是个难得的冬日暖阳天。

东宫位于紫禁城东侧，坐北朝南，殿宇巍峨，气象恢弘。主殿崇明殿面阔九间，进深五间，重檐庑殿顶覆着明黄的琉璃瓦，在阳光下流光溢彩，与清思殿的偏僻破旧有着云泥之别。

殿前汉白玉月台宽阔，丹陛石雕着云龙图案，两侧立着青铜仙鹤香炉。殿内更是另一番天地，地上铺设着光可鉴人的金砖，梁枋间绘着精美的和玺彩画，巨大的盘龙金柱撑起高阔的空间，正中设着雕龙宝座与屏风，庄严肃穆，是储君正式接见臣属、处理政务之处。

两侧有暖阁、书房、寝殿、膳房、库房等一应俱全，回廊曲折，连接着后花园与附属宫殿，俨然一座独立的小型宫城。

姬洵由祝逢春陪着，缓步走过一道道朱红宫门，穿过铺着青石板的宽敞庭院。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，驱散了清思殿中那种挥之不去的阴翳感。他穿着新制的储君冬装，外罩一件银狐皮里子的大氅，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他下颌尖尖，脸色在阳光下似乎也透出些微的血色。

他走得很慢，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陌生的、华丽的、属于储君的一切。前世他登基前并未正式入住东宫，后来也只是匆匆看过几眼，便搬去了乾清宫。此刻，这些象征着权力与未来的殿宇，在他眼中并无多少激动或新奇，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漠然。

直到进入为他准备的寝殿。

殿内温暖如春，脚下地龙的热意透过厚厚的波斯地毯隐隐传来，驱散了冬日的所有寒意。窗户用的是最透亮的玻璃，阳光毫无阻碍地洒满内室，照亮了紫檀木雕龙纹的拔步床、嵌着螺钿的梳妆台、摆满古籍的书架，以及窗下那张铺着厚厚锦垫的暖榻。

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、阳光晒过的木质香气，还有一丝为了驱散新漆味道而点燃的、极淡的龙涎香。

姬洵在殿内站定，环视一周，目光最终落在内室与外室之间。那里依旧设着一架高大的紫檀木座屏，屏风上的图案从清思殿的“岁寒三友”换成了更符合东宫身份的“云海旭日”。

屏风后，外间的布置也与清思殿时如出一辙——一张宽敞舒适的紫檀木卧榻，铺着厚实的锦褥，摆放着齐全的寝具，甚至小几上还放着祝逢春常看的几卷书和一副未收起的棋局。

一切都像是从清思殿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，只是空间更阔朗，陈设更精致，阳光更充沛，暖意更融。

“殿下可还满意？”祝逢春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他也换下了厚重的朝服外氅，只着玄色常服，立在明亮的阳光里，眉宇间的倦色似乎也被这暖意冲淡了些许。

姬洵转过身，仰脸看他。阳光从他身后照来，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，也让他能更清晰地看清祝逢春眼底细微的波澜。

“很好。”姬洵轻轻点头，声音在空旷温暖的新殿里显得有些轻飘，“很暖和。”他顿了顿，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祝逢春垂在身侧的手背。

祝逢春手指微动，不再是清思殿里那种时常冰凉的温度。

“地龙已烧了几日，殿内寒气尽去。殿下畏寒，日后在此读书起居，会舒适许多。”

姬洵“嗯”了一声，指尖却没有收回，反而顺着他的手背，极轻地向上滑了一小段，碰到了袖口的边缘。那动作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，又有些依赖的亲昵。“掌印的外间……也和这里一样暖和么？”

祝逢春看了一眼屏风后那张熟悉的卧榻，榻边特意增设了一个小小的铜制暖笼，里面炭火正红。“一样。”他答道，声音平稳，“臣已让人仔细检查过，绝不会让殿下再受寒气。”

这话一语双关。既是说地龙暖笼，也是说他自己。

姬洵似乎听懂了。他收回手，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、却真切的笑意，映着满室阳光，竟有几分炫目。“那便好。”他走到窗边的暖炕旁坐下，阳光正好落在他膝头，暖洋洋的。“孤喜欢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