迁入东宫后，日子似乎真的走上了某种正轨。

白日在文华殿听沈砚书讲学，或是在勤政殿，由祝逢春亲自教导批阅奏折，学习治国理政的实务。

祝逢春挑选的折子越发深入，涉及赋税、刑狱、边防、吏治，批注也越发详尽，有时甚至会将自己当年处理类似事务时的权衡得失、所用手段，一一剖析讲给姬洵听。

姬洵听得极认真，问题也往往能切中要害。他进步神速，偶尔提出的见解，连祝逢春也会暗自惊讶。只是他的身体依旧羸弱，精神集中超过一个时辰，便会面露疲色，指尖发凉。每到这时，祝逢春便会停下讲解，让人送上温热的参茶或羹汤，或是干脆陪他出去散步晒太阳，说些闲话，让他缓一缓。

夜间，祝逢春依旧宿在外间。东宫的殿宇隔音更好，空间更开阔，内外室之间虽仍有屏风相隔，但那道屏障在日复一日的安宁中，似乎变得越来越透明，越来越像一种心照不宣的形式。

姬洵不再轻易被噩梦惊扰，睡眠踏实了许多。只是他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睡前，总要隔着屏风，与祝逢春说上几句话。

祝逢春总会耐心回应，声音透过屏风传来，低沉而清晰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。直到那少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，化为均匀的呼吸声。

偶尔，祝逢春深夜批阅紧急公文至很晚，熄灯躺下时，会听到内室传来极轻的翻身声，或是少年睡梦中含糊的呓语。每当这时，他便会静静聆听片刻，确认无事后，才重新合眼。

这种奇异的、紧密的陪伴，逐渐成为东宫冬日里最恒常的风景。

陆昭从最初的担忧，到后来的习以为常，甚至开始熟练地安排摄政王在东宫的日常用度与护卫轮值。

沈砚书来过几次，见到姬洵气色渐佳、学业精进，又瞥见外间那张明显常有人使用的卧榻，也只是挑了挑眉，意味深长地看了祝逢春一眼，便不再多言。

朝堂之上，关于摄政王夜宿东宫的流言并非没有。但祝逢春权柄在握，积威甚重，姬洵又是名正言顺的储君，太医的脉案和殿下日渐好转的气色便是最好的辩解。加上国丧期间，百事待兴，更多的目光集中在实际的政务与权力分配上，只要不闹出太出格的事，这点“逾矩”，在巨大的现实利益面前，暂时被搁置了。

转眼入了腊月，京城落下今冬第一场大雪。

雪花纷纷扬扬，一夜之间将东宫覆成一片雪白。

姬洵畏寒，地龙总是烧得旺，殿内暖意融融，与窗外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。

这日午后，祝逢春难得有半日闲暇，见姬洵精神尚好，便命人在暖阁设了棋盘，又让人温了一壶醇厚的米酒。

窗外雪落无声，室内炭火噼啪，酒香与墨香交织。

姬洵执白，祝逢春执黑，棋盘上黑白交错，厮杀渐酣。姬洵的棋风比起初学时沉稳缜密了许多，偶尔也有凌厉的杀招，只是体力不济，到了中盘便显出疲态，落子慢了下来，指尖抵着额角，长睫低垂。

祝逢春看了他一眼，落下温和的一子，不着痕迹地让出半片江山。

最终，姬洵以微弱优势取胜。他盯着棋盘看了片刻，抬起头，眼中有些困惑：“掌印……方才那一处，为何不拦？”

祝逢春端起温热的酒杯，抿了一口，神色淡然：“殿下布局精妙，臣一时不察。”

姬洵抿了抿唇，没有说话。他当然知道祝逢春是让着他。心底有点甜意，又不可遏制地升起几分气恼，气恼这人是否把自己当做孩童。

他推开棋枰，也端起自己那杯只浅尝了一口的米酒。酒液温热，带着淡淡的甜香，入喉却有一丝灼热。他酒量极浅，只这一口，脸颊便迅速染上薄红，连眼尾那颗红痣都仿佛更艳了些。

“下雪了。”他看着窗外绵密无声的落雪，忽然轻声说。

“嗯。”祝逢春也看向窗外，大雪将天地染成一片纯净的洁白，隔绝了尘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