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日早朝后，祝逢春将人送至文华殿时沈砚书还未到，祝逢春便陪他下了半盘棋。
姬洵棋力不弱，但显然心神不属，下得有些散乱，最后输了半子。他盯着棋盘看了片刻，轻轻推开棋枰，低声道：“是孤输了。”
“殿下心神未定，棋局如心境，不必挂怀。”祝逢春道。
姬洵却摇摇头，抬起眼，那双漆黑的眸子映着窗外的天光，显得有些空茫：“孤只是觉得，这宫里好静。白日里尚有书卷奏折，有人声。到了夜里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没再说下去，只将目光投向殿外。
祝逢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秋日下，殿宇的轮廓有些模糊，的确透着一股深宫的寂寥。他没有接话，只道：“沈太傅该到了，臣先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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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逢春始终无法说服自己跨越那条礼矩的线。
于是日子便在这样反复的深夜惊扰与短暂安宁中滑过。
祝逢春眼底的倦色日益明显，而姬洵的脸色也未见多少好转，朝堂之上，连朝臣都忍不住频频偷看。
私下里沈砚书更是直接发问：“你俩半夜，干啥去了？”
祝逢春只是捏着眉间，让他授完课了就赶紧走。
总归是将日子熬到了十月底。
但这一夜，叩门声来得格外急促，陆昭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：“王爷，清思殿急报，殿下情况有些不好了，请您立刻过去！”
不好了？祝逢春心头骤然一紧。他这几日几乎和衣而眠，闻声立即起身。
踏入清思殿，一股不同于往日的凝重气氛扑面而来。内室烛火比平日亮了许多，却更映得殿内一片压抑的寂静。云绣跪在床边，脸色惨白如纸，见到祝逢春，几乎要哭出来：“王爷，殿下、殿下他……”
祝逢春几步抢到床边，目光触及榻上情形时，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。
姬洵安静地躺在那里，与往日惊悸颤抖的模样截然不同。他面容异常平静，甚至称得上安详，只是那种平静透着一种诡异的空洞。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，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，唯有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。他胸口几乎没有起伏，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榻边，指尖微微蜷着，另一只手松松搭在小腹上，姿态松弛得不正常。
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——微微半睁着，眸光涣散失焦，定定地望着帐顶某处虚无，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，仿佛魂灵已飘离了这具躯壳。
“殿下？”祝逢春俯身，声音压得极低，指尖轻触他的脸颊。触手冰凉，皮肤上覆着一层细密的、冰冷的冷汗。
毫无反应。
祝逢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他迅速探向姬洵颈侧，脉搏微弱而杂乱，快得惊人。
“十九！”他沉声喝道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。
一直隐在殿内阴影处的十九如鬼魅般现身，单膝点地，不等吩咐便已搭上姬洵的腕脉。片刻，他低声道：“主子，殿下脉象浮急而乱，气血逆冲，神气涣散，是急痛惊怖过度所致的气厥神离之象。需立刻导气归元，镇慑心神。”
语毕，十九并指，指尖在姬洵眉心、胸口膻中、手腕内关几处穴位迅捷拂过，手法轻盈如蝶点花蕊，却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与力度。每一次落指，姬洵的身体都会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，涣散的瞳孔也随之微微收缩。
几个呼吸后，那空洞的眸光终于开始缓缓聚拢，长睫剧烈颤动，目光艰难地转向床边的祝逢春。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，大颗大颗，滚入鬓发，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是张了张嘴，唇瓣翕动，无声地喘息。
“没事了，没事了。”祝逢春的声音放得极低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。他接过云绣颤抖着递来的温热软巾，亲自为少年拭去额上颈间冰冷的汗珠，动作轻缓至极，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王太医被连夜急召而来，诊视后面色凝重至极：“殿下本元太虚，心神如风中残烛，最忌惊怖。此番急痛攻心，气机逆乱，几至神离。虽暂得缓解，然损耗极重，元气大伤。”他开了剂极重的药，着重安神定志、固本培元，又再三郑重嘱咐，“万万不可再受丝毫刺激，身边需有至稳至重之人常伴，以安心神，否则……恐有反复，一次重过一次。”
药很快煎好，浓黑的汤汁氤氲着刺鼻的苦涩。祝逢春亲手接过药碗，试了温度，然后小心地将浑身绵软无力的姬洵半扶起来，让他虚虚靠在自己肩臂。少年几乎完全脱力，头轻轻歪靠在他肩上，乌黑的长发垂落，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剔透，仿佛一碰即碎。
“喝药，喝了就好了。”祝逢春将药碗凑到他唇边，低声哄道。
姬洵眼睫颤了颤，顺从地张开毫无血色的唇，就着他的手，小口小口地吞咽。药汁极苦，他每喝一口，眉头便痛苦地蹙紧，身体细微地战栗，却依旧努力地吞咽着，直至碗底见空。最后一口咽下，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，彻底软倒在祝逢春怀里，连轻轻推开的动作都做不出，只余细弱游丝的喘息。
祝逢春能感觉到怀中身躯的轻飘与冰凉，像拥着一捧即将消融的雪。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片刻，待那微弱的气息稍稍平稳，才万分小心地将人放回枕上，仔细掖好被角。少年在药物的作用下很快沉沉睡去，脸色在烛光下依旧苍白得透明，唯有眼尾一抹惊悸后的残红，和唇上被药汁染上的深色，显出几分活气。
祝逢春到了殿外，十九跪在面前，他语气沉沉：“本王让你跟在他身边，你便是如此的？”
一直匿在暗处，祝逢春喊了人才出来。就任凭姬洵那般模样躺在床榻上等着自己过来？
那若是自己没来呢？
祝逢春没敢再想下去。
“十九知错。”十九低着头，有苦说不出，他总不能说是姬洵命自己不许管的吧？现下属于他的那枚墨玉在姬洵手上，祝逢春把他送来时也说了日后姬洵才是他的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