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纠结了一瞬,还是吞下了黄连,选择当哑巴。
“罢了。”祝逢春看他这样就知道他什么意思,“他是你主子,你该多注意些他的身子,今夜的事,本王不希望有第二次。”
语罢,便进了殿,在外间落座,隔着屏风看里头模糊的人影。
十九又上了房梁,居高临下看着,殿内只有少年偶尔不安的细微呓语,和男人沉静如山的背影。
他想起第一次跟着祝逢春来到清思殿,祝逢春离开后,自己就被捏着墨玉盘的姬洵盘问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姬洵也不问那些让他为难的问题,只问祝逢春身边跟着的暗卫里还有没有卿子,又或者有没有女子,最得他青眼的是男子还是卿子等让人牙酸的问题。
十九故作老沉地叹气,瞅着瓦缝中的月色,心里想究竟要几日,殿下才能如愿让王爷留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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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夜姬洵气厥神离后,他的身体仿佛被彻底抽空了根基,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颓下去。
白日里精神萎靡不振,在文华殿面对着沈砚书也时常看着书卷便昏沉睡去,醒来后眼神总是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空茫,食欲越发不振。药喝得越发勤,方子换得越发频繁,太医每次诊脉后的眉头也皱得越发紧,总说是“心神损耗过甚,非药石能速愈,需得徐徐图之,更要紧的是安心静养”。
而夜间,虽未再出现那般骇人的“失魂”之状,但浅眠易惊、心悸不安成了常态。风吹窗棂声稍大些,殿外守夜宫人轻微的脚步声,甚至炭火爆开的轻响,都可能将他从浅睡中惊醒。惊醒后,他往往并不哭闹,只是拥被而坐,静静望着黑暗中的某处,眼神空寂,冷汗浸湿单薄的寝衣,直到值夜的宫人发现,急忙禀报。
祝逢春便一次次在深夜被请来。有时他来时,姬洵已被重新哄着躺下,却睁着眼无法入睡;有时则见他拥着被子,望着跳动的烛火发呆,脸色在光影中明明灭灭,脆弱得像一触即碎的琉璃。
见到祝逢春,少年眼中总会亮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,伸出手,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或指尖,并不用力,只是虚虚地搭着,仿佛只是为了确认这份依靠的真实。
他不说怕,也不诉苦,甚至不再主动提出要人留下的要求,只是这样安静地靠着或看着,直到在祝逢春低缓的言语或无言的陪伴中,重新合上眼睛,呼吸渐沉。
如此反复几次后,连素来沉稳的陆昭都忍不住在又一次深夜随主子赶往清思殿的路上,低声叹息:“王爷,殿下这身子骨和精神……再这般日夜惊扰、不得安宁地折腾下去,怕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,何况殿下本就先天不足……”
祝逢春如何不知?
他看着姬洵喝下那些据说加了安息香、琥珀粉、珍珠末等珍稀药材、气味越发古怪的汤药,看着少年被苦得眉头紧锁、时常干呕却依旧努力吞咽的样子,看着他眼底那日益浓重的、仿佛对黑夜本身都生出了畏惧……那些关于礼制、分寸的思量,在这具日渐消瘦、惊悸难安的身子面前,变得越来越难以立足,越来越像是一种冰冷的苛求。
终于,在一个临近冬日、寒露凝窗的深夜,当祝逢春又一次踏着清冷月色匆匆赶来,看到姬洵只因梦到一片枯叶悄然坠地而惊醒,拥着锦被坐在床角,面色雪白,连纤细的指尖都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,连宫人递上的安神热饮都无力去接时,他长久以来维系的那道名为“规矩”的界限,在无声中彻底崩塌。
他没有立刻上前安抚,只是站在内室门边,静静看了片刻。烛光将少年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投在墙上,摇摇晃晃,如同风中残烛。殿内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,却似乎怎么也暖不进那双盛满惊惶空寂的眼睛里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回外间,对垂手侍立的陆昭平静吩咐,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清晰可闻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:“去将本王常用的那套寝具取来。日后……便常置于此处。”
陆昭立刻应下,心知这道门槛,王爷终究是彻底迈过去了。
那夜,祝逢春没有在看着姬洵重新躺下、呼吸渐稳后离开。他留在了清思殿外间,第一次真正躺上了那张早已为他备下的紫檀木雕花卧榻。榻上已铺好了他从司礼监带来的、用惯的素锦寝具,枕边甚至放着一卷他睡前常会翻阅的舆图或杂记。
窗外寒风掠过殿宇飞檐,吹动枯枝,发出呜咽般的轻响。屏风之内,姬洵的呼吸声在宁神的苏合香和最令人心安的沉水香中,渐渐变得绵长而安稳。
屏风之外,祝逢春和衣而卧,听着风声与内室均匀的呼吸,鼻尖萦绕着殿内久久不散的清苦药味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步迈出,他知道意味着什么。摄政王夜宿储君寝宫,无论有多少“体弱需伴”、“太医嘱咐”的理由,都必将成为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谈资,或许明日便有言辞犀利的奏章呈至御前,甚至可能有御史大夫直言不讳地诘问。
但……他侧耳倾听屏风内那安稳悠长的呼吸,罢了。祝逢春的叹息弥散在袅袅升起的安神香中。
他既接过先帝交予的重担,便不可能再看着人在自己眼前一日日清减下去,更何况那人本就一身病骨,脆弱得好似一阵风过来都能把人吹折。
窗外的风声渐渐歇了,月色破云而出,清辉如水。
而内室本应熟睡的姬洵,在感知到外间那沉稳悠长的呼吸声终于响起,并渐渐融入宁静的夜色时,于一片温柔的黑暗里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眸中清澈明净,映着窗外漏进的些许月色,再无半分惊惶与空洞。
他轻轻侧身,面朝屏风的方向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身下光滑冰凉的织金锦缎。而后伸出手,如同捧住了倾泻的月华,五指微微抓握。
少年唇角,极淡地,漾开一丝月色般清浅的、如愿以偿的笑意。
长夜未尽,但孤灯已燃,
他的归处此时正在屏风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