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思殿内只点了一盏角落里的青铜小灯,光线昏黄黯淡,将偌大的寝殿衬得格外空寂幽深。药味未散,混合着炭火气,空气显得有些沉滞。
祝逢春甫一踏入内室,便见床榻边,云绣正手足无措地低声劝慰着什么,而姬洵……
少年蜷缩在床榻最里侧,厚重的织金锦被被他紧紧裹在身上,却仍止不住地瑟瑟发抖。他穿着白日那身素白寝衣,此刻领口微散,乌黑的长发凌乱地铺了满枕,有几缕被冷汗黏在苍白汗湿的额角和脸颊。听到脚步声,他猛地抬起头——
祝逢春心头微微一震。
烛光晦暗,却足够让他看清姬洵此刻的模样。那张本就小的脸此刻血色尽失,连唇都是白的,唯有眼圈和鼻尖泛着惊心动魄的红。长睫被泪水浸得湿透,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,眼眶里还蓄着将落未落的泪,在昏光下碎成一片惊惶的水光。他看向祝逢春的眼神,像是迷失在暴风雨中的雏鸟终于看到了归巢,充满了全然的依赖、恐惧,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。
“掌……掌印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未散的哭腔,几乎语不成调。他似乎是想要坐起来,或是靠近,但身体却像被抽走了力气,只是徒劳地动了动,裹着被子又往床里缩了缩,仿佛那里才是唯一安全的角落。
云绣见到祝逢春,如蒙大赦,连忙跪下行礼,声音发颤:“王爷,殿下他……戌时歇下后不久便惊叫醒来,一直哭,说怕,奴婢们怎么劝都不行,殿下只说要见您……”
祝逢春摆手示意她退下,目光始终落在姬洵身上。他快步走到床边,并未立刻坐下,而是就着昏暗的光线,仔细审视少年的状态。呼吸急促而不稳,胸口起伏剧烈,眼神涣散了一瞬才聚焦在他脸上,手指紧紧攥着被角,指关节用力到泛青白。
这不像简单的梦魇,倒像是惊悸过度,有些失魂之症。
“殿下,”他放低了声音,尽量让语调平稳缓和,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,“臣在这里。没事了。”
姬洵的视线紧紧锁住他,眼泪又扑簌簌滚落几颗,划过苍白的面颊,呼吸间免不了呛咳,整张脸苍白中又透着病态的红。
“殿下是不是怕黑?”祝逢春沉吟片刻,思及前日这人要他亲自送回寝宫时说的便是怕黑,“殿内点着烛火呢,外间也守着人,只要殿下一唤便有人进来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平稳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。姬洵仿佛真的被安抚了些,颤抖稍止,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看着他,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与祈求:“掌印……能不能留下来……”
祝逢春心中叹息。他环顾室内,除了床榻,只有几张椅子。
“臣在此守着,等殿下睡熟了臣再走。”他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,姿态沉稳,表明自己不会离开。
姬洵却摇了摇头,往床榻里侧挪了挪,空出大半位置,拍了拍身边的锦褥,眼神恳切:“掌印坐那里多累……这床榻宽敞,掌印若不嫌弃,上来歇息片刻可好?孤保证不乱动,不吵你。”
他说得天真又自然,仿佛只是孩童邀请信赖的长辈同榻而眠。
祝逢春:“……”
他几乎要气笑了。方才自己说的“授受不亲”,眼下这人倒是忘得一干二净。他抬眼,看着姬洵那双黑眸,一时竟分不清他是真的毫无芥蒂,还是……
“殿下,”祝逢春有些头疼,又有些无奈,看着姬洵那副“我完全是为你着想”的认真表情,只得再次耐心解释:“这与累不累无关。臣是外臣,同榻而眠,传出去于殿下清誉有损。”他见姬洵眼神一黯,小嘴微瘪,似要反驳,又放缓语气,带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安抚,“便是寻常人家,父子兄弟成年后亦分榻而居,此乃常礼,非是疏远。殿下如今身份更须谨言慎行,明白吗?”
道理说得透彻,语气也算温和,但拒绝之意明确。
此时云绣端着安神汤上来,姬洵眼巴巴地瞧着祝逢春,见他没有动作,只得自己端过碗,几口喝下。
“绣墩怎可坐一晚上?”姬洵把碗搁回云绣端着的托盘上,他虽是要人陪着,但也不舍得祝逢春真的在冷硬椅子上将就着,这人好几日没休息好了,眼下青黑在灯下格外明显。
姬洵咬着指尖左右为难,犹犹豫豫:“外间有软榻,掌印……且将就一晚?”
祝逢春看了一眼外间用来小憩的贵妃榻,说是外间,其实只隔了一方屏风,拒绝的话到了嘴边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
“罢了。”他站起身,十二岁的年纪,说到底还是需要羽翼的幼鸟,“臣就在外榻歇息。殿下换了寝衣便快些安睡,莫再胡思乱想。”
见他答应,姬洵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,快得如同错觉:“嗯,掌印也快歇息。”
祝逢春身高体长,贵妃榻对他来说还是过于狭窄,他躺上去,双腿几乎无处安放。但连日奔波劳累,此刻躺下,疲惫仍如潮水般涌来。
云绣捧来干净的寝衣,姬洵其实没出汗,淡还是依言换了,才又躺进床榻。
内室的烛火熄灭,只留了一盏小小的灯,殿内也点上了安神香。
姬洵在黑暗中睁着眼,听着外间传来的、刻意放轻却依然清晰的呼吸声。那声音如此之近,仿佛只有一帘之隔。
他轻轻翻了个身,面向屏风的方向,嘴角弯起一个无声的、满足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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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祝逢春在天亮前便悄然起身离去,未惊动内室安睡的人。
而当日,清思殿便有一道命令传至内务监:将外间那张贵妃软榻撤掉,换上紫檀木雕花卧榻。榻上铺设的,是江南新贡的织金锦褥,触手生温。枕是玉枕,锦被用的是顶级云丝填充,外罩刺绣繁复的缂丝被面,连踏脚的软垫都换了崭新的貂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