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外间休憩之处，布置得比许多宫妃的内寝还要奢华舒适。
内务监的人手脚麻利，傍晚时分便一切妥帖。姬洵亲自盯着，抚摸着那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扶手，嗅着织金锦褥上淡淡的气息，是他特意命人用沉水香烘过的，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。
夜幕再次降临。祝逢春处理完政务，想起昨日姬洵梦魇之事，犹豫片刻，还是决定再去清思殿看看。毕竟少年体弱，心神不宁易伤根本。
踏入殿门，他便察觉了不同。外间焕然一新，那张奢华舒适的卧榻极其醒目。引路的宫女云绣低眉顺眼地道：“殿下说，王爷政务辛劳，若是夜间再来，也好有个妥帖的歇息之处。”
祝逢春脚步顿了顿，看向内室方向。灯火透过门帘，映出一个朦胧的、正在看书的身影。
他心中一时一哽，要怎么说他并没打算日日留宿清思殿。
撩帘而入，姬洵正倚在床头看书，仍是那身素白寝衣，烛光给他周身镀了层暖色，显得没那么单薄了。见到他来，少年眼睛一亮，放下书：“掌印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祝逢春走到床边，看了看他脸色，比昨日好些，“殿下今日可还安好？”
“有掌印昨日守着，孤睡得很好，一夜无梦。”姬洵笑得眉眼弯弯，语气真诚，“掌印今日……还会留下来么？”他问得自然，仿佛只是最寻常的问候。
祝逢春没作声，只摸出几封新的折子，搁在小案几上。考校了姬洵日间所学，又回答了其关于奏折朱批上不解的问题。祝逢春并未如他所愿留宿清思殿，而是盯着人喝了安神汤，便在姬洵欲言又止的神情下告辞离去。
最初的几日，姬洵表现得异常乖顺。他会认真听讲，仔细询问，按时喝下汤药，然后在祝逢春告辞时，压下眼底那点期盼，规规矩矩地道一声“掌印慢走”。只是脸色总不见多少红润，眼下的青黑也未曾褪去。
如此过了几日，夜里祝逢春睡下后又一次被陆昭唤了起来。
祝逢春揉了揉眉心，披衣起身。抵达清思殿时，看到的景象与第一夜大同小异：少年蜷缩床角，脸色煞白，浑身冷汗，见到他来，便如雏鸟归巢般抓住他的衣袖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
这一次，祝逢春没有急着安抚，而是先让人传了太医。
王太医深夜被召，匆匆赶来，一番望闻问切后，得出的结论与之前并无二致：“殿下先天不足，气血两亏，脾胃虚弱，兼之忧思过重，心脾失养，故而易惊悸、多梦魇。白日里强自支撑，夜深人静时心神失守，病症便显。需长期静养，按时服用调补气血、宁心安神的汤药，更重要的是……须得心境开阔，少思少虑。”
这话说了等于没说。
祝逢春看着太医重新调整了药方，在调养身子的基础上加重了安神的成分，又看着宫人煎了药，亲自看着姬洵皱着眉一口口喝完。少年喝完药，唇色更白，却还强撑着精神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，小声道：“苦……”
“良药苦口。”祝逢春将备好的蜜饯推过去，“殿下需按时服药，身体方能好起来。”
姬洵拈了一颗蜜饯含在嘴里，垂下眼睫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然后很自然地往床里侧挪了挪，拍了拍空出的位置，抬起眼，眼神清澈：“掌印……今夜能不走么？喝了药，好像……没那么怕了，但一个人，还是觉得空落落的。”
祝逢春：“……”前些日子还大动干戈地摆了软榻在外间，这又是邀请他上龙床了？
他几乎是有些无奈了。方才那可怜模样是真的，眼下这得寸进尺的试探也是真的。这孩子似乎摸准了他吃软不吃硬，每次都用最脆弱的姿态，提出最不合规矩的要求。
“殿下，”他声音平稳，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，“药既喝了，便该好生安睡。臣在此，反而扰殿下清净。太医也说了，殿下需静养。”他起身，不为所动，“臣就在宫中，殿下若有不适，随时可传唤。”
姬洵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亮黯了下去，他慢慢缩回手，将自己重新裹进被子，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双黯然的眼，闷闷道：“……孤知道了。掌印慢走。”
祝逢春脚步顿了顿，终究还是转身离去。他能做的，是确保太医尽心，汤药无误，宫人伺候周到，甚至暗中加派了人手留意清思殿动静。但夜夜留宿，哪怕只是外间……这步子，他不能轻易迈出。
然而，事情并未如他所愿好转。
接下来的半月，几乎每隔一两日，深更半夜，清思殿必定来人，理由无一例外：殿下梦魇惊悸，药似乎喝了也不顶大用，定要见到王爷才能稍稍平复。
祝逢春一次次深夜起身，匆匆赶去，看到的总是姬洵或惊恐颤抖、或默默垂泪的模样。他陪着，安抚着，看着少年在自己的声音和气息中渐渐平静，沉沉睡去，然后在天亮前离开。太医请了一次又一次，药方调了又调，安神的香料换了又换，甚至殿内的炭火都烧得更旺更暖，可那梦魇像是认准了姬洵，挥之不去。
“又梦魇了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姬洵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，“喝了药……好像睡沉了些，但……还是梦见了。”他没有具体描述梦境，只是声音里带着后怕的余颤。
祝逢春在床边坐下，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安抚或说教。他静默了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太医开的安神汤，殿下每日都按时喝了？”
“喝了。”姬洵立刻答道，抬起眼，眼神带着点委屈，“很苦，但孤都喝了。云绣可以作证。”
“嗯。”祝逢春应了一声，目光掠过他苍白的唇色和眼下的阴影。
祝逢春不是没有怀疑。他仔细观察过，姬洵白日里虽略显疲弱，但思维清晰，学习认真，偶尔流露的依赖也恰到好处，并无刻意作伪的痕迹。
而夜间的惊悸，苍白的脸色与一身的冷汗冷汗、失控的颤抖，又不似全然能装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