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怕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泄露太多,便一直低垂着头,假装在认真辨认那些他早已熟稔的政务条目。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用力至指节泛白的手指,泄露了内心的波澜。
良久,他才像是终于从这些奏报中抬起头,望向一直静坐旁观的祝逢春,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、初窥门径者的震撼与一丝沉重:“掌印每日……便是料理这些么?看着只是字句公文,却觉得……千斤之重。”
祝逢春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,只当他是初次接触政务的谨慎与触动。见他终于发问,目光便温和下来,如同引导幼兽涉过浅溪。
“殿下感觉沉重,便是懂了第一步。”祝逢春缓声道,“这每一行字背后,或许是万顷良田的收成,或许是一方百姓的安危,或许是千里边关的士气。治国之道,便始于这字里行间的审慎与担当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敲在姬洵心上。
姬洵抱着那叠奏折,如同抱着一团温暖而灼人的火。他轻轻点头,将所有翻江倒海的前世记忆与今生悸动都压入眸底最深处,只余下此刻祝逢春被烛火映照的面容。
“孤明白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孤会好好看,好好想。”
祝逢春几不可察地颔首,似乎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。“殿下病体未愈,不宜劳神过久。今日略看看便罢,往后时日方长。”
他说罢,便欲起身。玄色蟒袍的衣摆拂过绣墩边缘,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风。
姬洵见他动作,心头一紧,几乎是下意识地,将手中刚合上的折子往前一递,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:“掌印要走了么?”
话一出口,他才惊觉不妥。
祝逢春为前任司礼监掌印收养,并未净身,所以年岁稍大些便养在宫外,此事朝野皆知。
而卿子与男子授受不亲,也是天下共识。
祝逢春已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,将他笼罩其间。闻言,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目光在姬洵脸上停留。
少年半倚在榻上,寝衣因方才动作松散了些,露出一截纤细脆弱的锁骨,乌黑长发如瀑散在素白锦缎上,衬得那张小脸越发苍白剔透,唯有右眼下的红痣在暖光中艳得惊心。手中捏着奏折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眼神里有来不及掩饰的挽留,还有一丝被自己冒失言语惊到的惶然。
“殿下,”祝逢春的声音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,那笑意很淡,却让姬洵脸颊微微发热,“方才殿下还记着问十九是否为男子,眼下怎的忘了?”
他顿了顿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,“臣非内侍,夜深人静,独处殿下寝殿,实在于礼不合。”
姬洵脸上迅速漫开一层薄红,不知是羞是恼。他当然知道于礼不合,可是……眼见祝逢春说完这话,当真又要转身离开,那股骤然而起的、仿佛要被独自抛下的恐慌感,竟压过了理智。
“等等——”他急急开口,甚至忘了自称“孤”,身体下意识前倾,想要伸手去拉祝逢春的衣袖。
可他高估了自己病后的体力,也低估了软榻边缘的距离。这一动,原本倚靠的力道骤然失衡,上半身猛地向前扑去,下半身却还陷在柔软的锦被中。
“殿下!”祝逢春脸色微变,几乎是在姬洵惊呼脱口的瞬间,已疾步上前,长臂一伸,稳稳托住了少年即将栽倒的身子。
姬洵只觉得天旋地转,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,反而跌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。鼻尖猛地撞上对方胸膛的衣料,那股清冽沉静的沉水香混合着暖意,铺天盖地将他笼罩。隔着几层衣物,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手臂的力量和胸膛下平稳有力的心跳。
祝逢春一手牢牢揽住他的肩背,另一手下意识护在他腰后。因着姬洵下半身还在榻上,上半身几乎悬空,这姿势让少年大半个身子都倚在了他怀里,轻飘飘的,没什么重量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。
烛火噼啪一声,爆了个灯花。
姬洵仰起脸,从这个极近的距离,他能看清祝逢春低垂的眼睫,看清他挺直的鼻梁,看清他因猝不及防而微微绷紧的唇角。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,此刻清晰地映着烛火,也映着他自己惊慌未定、微微睁大的模样。
祝逢春也垂眸看着他。少年因这番变故脸色更白,唇上却因紧张咬出了一点血色,眼睫湿漉漉的,像是受惊的小鹿。那双漆黑的眼睛里,此刻盛满了纯粹的依赖与一种近乎孺慕的信任,仿佛他是唯一的浮木,唯一的依靠。
心中某处微微一软。在宫里孤寂太久,乍得一点照拂,怕是生出了些不该有的依赖。或许……是把自己当成了长辈?祝逢春如是想。毕竟他比姬洵年长八岁,寻常人家里舅甥应也是如此?
“殿下当心。”他率先打破这微妙的气氛,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,手臂稳稳用力,将姬洵重新扶回软榻坐好,这才松开手,后退半步,拉开了合宜的距离。只是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单薄脊背透过寝衣传来的微凉触感。
姬洵坐稳后,脸上红晕未退,这次是真的窘迫了。他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锦被边缘,声音闷闷的:“……多谢掌印。是孤……失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