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妨。”祝逢春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模样，语气缓和了些许，“殿□□弱，起身动作需缓些。”他顿了顿，终究还是解释道，“臣知殿下或觉宫中寂寥。只是礼法规矩，非为束缚，实为护持。殿下如今身份不同往日，一言一行，皆在众人眼中，不可不慎。”

姬洵听出他话中的规劝与告诫，也知道今夜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人了。他抬起眼，眸中那点脆弱的依恋被小心地收敛起来，换上了符合储君身份的克制，只是眼底深处，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：“孤明白了。是孤思虑不周，让掌印为难。”

见他如此，祝逢春心中无奈，又被这懂事却难掩孤寂的模样冲淡了几分。

他沉吟一瞬，道：“殿下也不必过于拘束。臣因掌司礼监印，又兼先帝丧仪、监国诸事繁杂，近日皆宿于宫中司礼监值处，离清思殿不远。”他本有府邸在宫外，但近日情况特殊，需驻留宫中处理紧急政务。

“殿下若真有要事，或夜间不适，随时可遣人通传，臣必即刻前来。”

这已是极大的让步与承诺。以他摄政王之尊，许诺随时听候传唤，几乎是将自己放在了随侍的位置。

姬洵知道这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大保证了。他轻轻点头，将软枕抱在怀里，像是抱着一点慰藉：“好。孤记下了。掌印……早些安歇。”

“殿下也请安歇。”祝逢春拱手一礼，不再停留，转身稳步离去。玄色蟒袍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，殿门开合，将他挺拔的身影与室外清冷的夜色一同关在了门外。

殿内瞬间空寂下来。炭火依旧燃着，沉水香的余韵却仿佛随着那人的离开而迅速稀薄、冷却。方才那短暂贴近的温热与坚实触感，如同幻觉。

姬洵独自坐在榻上，久久未动。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奏折，指尖拂过上面铁画银钩的朱批，又摸了摸枕边温润的玄龙玉佩。

授受不亲。

规矩。

他当然知道。

但是……

姬洵的唇角，极缓慢地，勾起一抹极浅、却势在必得的弧度。

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

-

子时三刻，万籁俱寂。

祝逢春已卸下蟒袍玉带，只着月白中衣，外罩一件深青色家常绸袍，墨发未束，散在肩头。连日奔波与案牍劳形带来的疲惫沉沉压下，他刚吹熄灯烛躺下不久，意识正将沉未沉之际，门外便传来了急促却极力放轻的叩门声，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王爷？王爷？”是陆昭压低了的声音，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与急切。

祝逢春倏然睁眼，眼底睡意瞬间散去，恢复清明。“何事？”他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，却无半分含糊。

“清思殿急遣人来，说……殿下梦魇惊醒，心悸气短，哭得厉害，怎么都安抚不下，定要见您。”陆昭语速很快，“来的是殿下身边新要去的宫女云绣，瞧着是真急了。”

哭得厉害？

祝逢春思及前日宫变时少年镇定的模样，有些想象不出姬洵眼下是何模样。

但想归想，祝逢春没有片刻迟疑，掀被起身。房内未点灯，只有窗外廊下宫灯透进的微弱光线。他也来不及唤人更衣正冠，只就着那点光，迅速将方才脱下的深青色绸袍重新披上，随意拢了拢衣襟，墨发也只用一根落在枕边的素簪草草绾住。

“走。”他拉开房门，对候在门外、同样衣衫略显匆促的陆昭道。秋夜寒凉的风灌入廊下，吹动他未系紧的袍角与散落的几缕发丝。

主仆二人匆匆步入夜色。秋深露重，石板路沁着凉意，透过鞋底传来。祝逢春步履如风，玄色绸袍在昏暗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，唯有腰间未及解下的那块羊脂玉佩随着步伐轻撞，发出细微的清响。陆昭提着一盏小灯，小跑着才能跟上。

沿途值守的禁军见到这般形容匆匆的摄政王，皆惊愕垂首，不敢多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