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紧急修缮,清思殿已是焕然一新,桌案古架上摆了些珍稀玩意,被褥床榻一律换了最好的,连床账也换上金线绣龙纹的织云纱。
清思殿没有地龙,所幸眼下还只是深秋,天虽冷,但有炭火也足够了。
殿中央点着金丝炭木,袅袅而起的白烟,细闻之下还掺着一丝极淡的沉水香。
祝逢春将姬洵扶到床上,为他盖好锦被:“殿下先歇息,晚间臣再来。”
“掌印……”姬洵看着他,“您真的会来么?”
“会。”
得了这个字,姬洵才闭上眼,任由自己陷在床榻间沉沉睡去。
祝逢春在床边站了片刻,确定他睡着了,才转身离开。走出殿门时,他吩咐守在门外的宫人:“好生伺候,有任何动静,立刻来报。”
回到勤政殿,陆昭在一旁侍弄笔墨。
祝逢春批了两封折子,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不由得捏了捏眉间。
陆昭见状:“王爷已经两夜未眠,暂且歇一歇吧。”
“沈砚书呢?已经出宫了?”祝逢春忽然想起还有个人。
“沈太傅一炷香前便出宫了,眼下应是已经回府了。”殿门处的宫人低头答话。
祝逢春摆手让人下去,殿门阖上的瞬间,殿中凭空出现了一个黑色身影。
“主子,三日前七殿下送了封密函到边疆。”
祝逢春看了陆昭一眼,陆昭会意提醒:“十一,日后宫里只有一位殿下。”
“是。属下知错。”跪着的人低头,“属下将信件截下,发现是殿下写给良铮将军的,信中仅有寥寥数言,除去日常问安与朝中局势,对边关军防竟也有几句提点。”
良铮便是良妃的弟弟。
这么一说,祝逢春倒是想起来,良妃的幼妹据说也是体弱多病,不知姬洵这身子是否与之有关。
“舅甥之间信件往来也属合理,日后不必再截。”
只是姬洵手中竟有人能将密函送到边关?
“你下去吧。让十九来见本王。”
祝逢春偏头问陆昭:“前日让你挑些干净的人送到清思殿,殿下可选了人?”
“殿下只留了四个洒扫宫女与两位太监。”陆昭禀告道,“倒是晚间,又向内务监要了两个人。”
祝逢春挑眉:“噢?”
“一人叫忠乐,是先前在御花园侍弄花草的小太监,另一人叫云绣,原是良妃娘娘宫里的宫女,后来被遣散到了洗衣局。”
“主子,十九求见。”殿外传来清越的男声。
陆昭过去推开门,笑着打了招呼:“小十九,几月不见长这么高了?”
进来的少年身形清瘦,瞧着约莫十五六岁,一身合体的玄色劲装,眉眼间尚存几分青涩,但步履轻盈,落地无声。
他没理会陆昭,径直走到祝逢春面前跪下:“主子。”
“才训练完?”祝逢春问道,离得近了能看见其发尾还是濡湿的,将后背的衣料晕得比旁边更深一点。
“是。”十一过去喊他的时候,他还在练剑,匆匆沐浴后换了衣裳就赶过来。
祝逢春带着陆昭和十九一并到了清思殿。
秋日萧瑟,天也暗得早了些。祝逢春离开勤政殿时天边还挂着斜阳,到清思殿门前,天色已然完全黑了下去。
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寝殿前,门口守着个眼生的宫女,约莫二十出头,眉眼温顺,衣着浆洗得干干净净。
祝逢春顿了顿脚步。
宫女已然跪下行礼:“参见王爷。”
“你是新来的?”祝逢春问。
“回王爷,奴婢云绣。”她低着头答话,声音不高不低,姿态规矩。
噢,是姬洵特意要来的旧人。祝逢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:“那你通传一下。”
云绣却道:“殿下交代过,若是王爷来,不用通传,直接进去便是。”
祝逢春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,带着十九与陆昭进了寝殿。
殿内灯火柔和,药味未散。姬洵正半倚在靠窗的软榻上,一手搁在脉枕上,任那位王太医闭目凝神诊脉。他穿着素白的寝衣,外头松松披了件青色外袍,乌发未束,散在肩头,衬得脸色愈发苍白。听到脚步声,他睫毛微颤,抬眼望来。
“掌印来了。”他声音有些轻哑,想坐直些,却被太医轻轻按住手腕。
“殿下勿动,脉象还未稳。”
祝逢春摆手示意他坐好,陆昭已麻利地搬了个绣墩放在榻边。祝逢春坐下,目光扫过姬洵仍有些苍白的唇色,语气中带了分关切:“殿下感觉如何?”
姬洵轻轻摇头:“只是有些乏,并无大碍。王太医不放心,定要再请一次脉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祝逢春身后垂手而立的陌生少年身上,看着年岁必陆昭小一些,面容颇为清秀,“这位是?”
祝逢春侧身:“这是十九。十九,见过殿下。”
十九上前一步,单膝点地,动作干净利落:“属下十九,参见殿下。”
姬洵打量着他。少年身量未足,但脊背挺直,低垂的眉眼清俊,玄色劲装衬得脖颈一段皮肤格外白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