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来吧。”姬洵语气平和,“多大了?”
“回殿下,下月满十六。”
“可曾读过书?习武几年?”
“识得字,读过些兵书杂记。习武……自十岁起。”十九答得简练恭谨。
“十九与殿下年岁相仿,武艺不错,又懂些药理,有他在殿下身边,臣也放心些。”祝逢春道。
姬洵贝齿咬着唇,压出圆圆的印子,看上去有些犹豫:“孤是卿子,男子贴身保护……是否……”
“殿下安心,十九亦是卿子。”祝逢春道。
“你抬头。”姬洵对着十九说,看了半晌也没看见卿子标志的红痣。
十九微微侧身:“属下的红痣在耳后。”
此时,王太医收回了手,躬身道:“殿下脉象虚浮依旧,比午间稍稳。只是忧思过重,肝气略有郁结,还需静养宽心,按时服药。”
“有劳太医。”姬洵点头,看向一旁小几上那碗已不再冒热气的汤药。
王太医又向祝逢春行了礼,这才退下。
殿内一时安静下来。祝逢春看了眼那药碗:“药凉了,让人热一热再喝。”
“无妨,温着正好入口。”姬洵却伸手端起药碗,面不改色地将那褐色的药汁饮尽。放下碗时,他眉心微蹙,很快又松开。
陆昭在旁边看着,适时递上了杯温茶让他漱口。
祝逢春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龙玉佩,墨玉在他掌心愈发显得沉润。“这枚玉佩,是号令十九的信物。”他将玉佩放在姬洵榻边的小几上,“见此玉佩,如同见臣。殿下可凭它吩咐十九做任何事。”
姬洵的目光落在玉佩上。墨玉雕成的玄龙栩栩如生,龙睛处一点暗红,仿佛蕴藏着无尽威仪与力量。他伸手拿起,入手温润微沉。
“任何事?”他抬起眼,看向祝逢春。
“任何事。”
姬洵拿过玉佩,捏在掌心,墨玉触手温润,他用力极大,玉饰上的浮雕硌得手心微微发疼。他此前从不知,祝逢春身边竟然还有卿子暗卫……
他定了定心神:“掌印可用过晚膳了?”
“尚未。”祝逢春答得坦然,他出了勤政殿便直接过来。
姬洵闻言,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转头吩咐云绣:“摆膳吧,再添一副碗筷。”
“是。”云绣躬身退下,动作轻悄。
不多时,晚膳摆上。菜色不多,但极精致:一盅清炖鹧鸪汤,一碟清淡的葱烧玉子豆腐,一碟胭脂鹅脯,一碟素炒三鲜,另有一小钵粳米粥。
祝逢春看着那几道菜,眉头微动——都是易克化、养脾胃的。他看向姬洵,少年已在小几对面坐下,寝衣外松松披着的外袍滑落一肩,又被他随意拢好。
“孤也不知掌印口味,只按太医嘱咐备了些清淡的。”姬洵亲手为他盛了碗汤,递过去,“掌印尝尝,可还合口?”
祝逢春接过。汤色清亮,热气氤氲,带着药材的微苦与鹧鸪的鲜香。他尝了一口,温热的汤汁滑入喉中,熨帖了连日奔波的疲惫。
“殿下费心了。”
“掌印喜欢便好。”姬洵也端起汤碗,小口啜饮。
两人安静用膳,殿内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。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,将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晃动。
姬洵吃得很少,半碗粥,几口豆腐,鹅脯也只夹了一片便罢。他吃得慢,不时抬眼看看祝逢春,目光掠过他握着筷子的修长手指,掠过他低垂的眼睫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祝逢春自然察觉了那些目光。他不动声色,将鹅脯夹了一筷放入姬洵碗中:“殿下太瘦,多用些。”
姬洵看着碗里那片胭脂色的鹅脯,顿了顿,才夹起送入口中。肉质细嫩,酱香微甜。
“多谢掌印。”
用过膳,宫人撤下碗碟。陆昭和十九早已退出殿外候着,此刻殿内只剩他们二人。
炭火噼啪轻响,祝逢春待的久了,身上的沉水香便在暖意中袅袅弥散。姬洵仍坐在榻上,拥着锦被,眉眼间有些惫懒,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玄龙玉佩。
祝逢春过来时特意带了几封折子,此刻见他精神尚可,只是眉眼间带着空茫与寂寥,便从袖中取出,递了过去。
“殿下若是闲着,不妨看看这些。”他的声音在静谧殿内显得格外沉稳,却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,“臣挑了几封,多是些关于地方农桑、水利、边镇庶务的寻常奏报,不算艰深,却能略窥外间情状。旁边有臣的朱批,殿下闲时翻翻,若有不明之处,随时可问臣。”
姬洵抬起眼,目光没有立刻落在那几本蓝色封皮的奏折上,而是先定定地看向祝逢春的脸。烛光摇曳,柔化了那人惯常锋利的轮廓。
心尖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蛰了一下,微微的酸麻瞬间蔓延开来。姬洵没有立刻伸手去接,反而迟疑了一瞬,指尖蜷在锦被柔软的缎面上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:“这些……孤现在看,可以么?”
祝逢春的手稳稳地停在空中,拿着奏折的姿势没有变,如同听不出他言语间的试探意味,语气却愈发平和肯定:“殿下如今是储君,未来是国主。了解这些,是分内之事,亦是必要之功。”
他的话语如同定心石。姬洵抿了抿唇,终于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指节,微凉与温热相触,他不可避免地蜷缩了一瞬,然后接过了那叠折子。
入手微沉,带着纸墨特有的气息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。每一封都被翻阅得边角温润,蓝色的封皮上,朱批的字迹或工整或遒劲,密密麻麻,全是凝练务实之语。
他没有细看内容——那些关于春耕存种、堤防修缮、边军冬衣的琐碎又紧要的庶务,前世他早已烂熟于心。
此刻吸引他全部心神的,是这些折子本身所代表的意义,以及旁边那些鲜红批注里透出的、毫无保留的悉心指点。
祝逢春在教他。
姬洵垂着眼,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奏折上铁画银钩的朱字,感受着朱砂墨迹细微的凸起。
前世求而不得的注目与倾授,今生竟如此轻易地捧到了他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