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逢春立在晨雾中,玄色蟒袍上四爪金蟒在熹微中泛着暗沉光泽。陆昭匆匆赶来:“王爷,殿下已在清思殿更衣,只是储君朝服是绣衣坊在前太子常服的基础上连夜改制,恐怕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祝逢春望向清思殿方向,“人来了就好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让他们抓紧些。”新君将立,又是往常不受宠的皇子,许多物件需要添置。
昨夜他下令整顿清思殿,内务监连夜调拨人手,此刻那处偏僻宫殿竟也灯火通明,宫人穿梭如织。但再多人、再急的修缮,也改不了仓促的事实。
祝逢春收回目光,转身步入太和门。
清思殿内,姬洵由四名宫女服侍更衣。靛蓝色缎面常服摊在案上,针线痕迹还新——这是连夜从东宫库房找出、从未上过身的前太子陈衣改制而成。
姬洵展开双臂,任由宫女为他穿戴。衣料华贵,针脚细密,只是肩宽处明显不合,袖长也略有余裕。
“殿下恕罪,实在是时间紧迫……”年长宫女声音发颤。
姬洵看向镜中。右眼下那颗红色泪痣在烛火中格外醒目,与这身华服格格不入。他抬手轻触那颗痣,前世他曾无数次想剜去它,最终却留着,如同留着对这不公命运的嘲讽。
“够了。”姬洵放下手,“如此便可。”
殿外传来陆昭的声音:“殿下,时辰到了。”
姬洵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出。晨光刺破云层,洒在他身上,那身略嫌宽大的储君常服在光中泛着银线云纹,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。
祝逢春与姬洵两人并乘一辇至金銮殿。
金銮殿中,百官列队已毕。
当姬洵踏入殿门时,所有声音戛然而止。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——落在那身不合体的常服上,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,最后,无一例外地,落在他右眼下那颗红痣上。
卿子。
这两个字在每个人心中翻滚,却无人敢第一个说出来。
姬洵一步步走向御阶,脚下猩红地毯柔软得不真实。龙椅空悬,右前方紫檀木椅孤零零立着。他在椅前站定,转身面向众臣。
“参见殿下——”
参拜声稀稀拉拉,有人躬身,有人微微颔首,更多人僵在原地。
祝逢春立在御阶下,玄色蟒袍上的金蟒在殿内烛火映照下,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静静站着。
死寂持续了足足十息。
终于,祝逢春开口:“宣先帝遗诏。”
司礼监秉笔太监上前,展开那卷血迹斑斑的圣旨。尖细的嗓音在金銮殿中回荡,每念一字,朝臣的脸色就白一分。当念到“七皇子姬洵,虽为卿子,然天家血脉,当承大统”时,殿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
圣旨宣读完毕。
祝逢春上前一步,面向众臣:“先帝遗诏在此,诸位可听清了?”
无人应答。
“既然听清了,”祝逢春继续道,“那便依诏行事。自今日起,七殿下以太子位督政,待三年国丧期满,正式登基。本王奉先帝遗命监国摄政,辅佐新君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可有异议?”
“臣有异议!”
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儒第一个出列,白发老臣手持笏板,声音洪亮:“卿子继位,闻所未闻!此乃违逆祖宗法度,动摇国本之举!老臣恳请摄政王三思!”
“臣附议!”
“臣亦附议!”
接连七八位大臣出列跪倒。
姬洵坐在椅上,撑着头面色平静地看着。
祝逢春正要开口,姬洵却轻声唤道:“掌印。”
众臣一怔。
姬洵缓缓起身,走到御阶边缘。晨光斜射进来,照在他身上,那身不合体的常服在光中泛着柔和光泽,衬得他脸色更苍白,眼下红痣愈发醒目。
“周大人。”姬洵开口,声音不大却清晰,“您说卿子继位违逆祖宗法度。敢问,祖宗法度中,哪一条明令禁止?”
周延儒一愣:“虽无明文,然历朝历代——”
“历朝历代没有,便是默认可行。”姬洵打断他,“况且,先帝遗诏在此,周大人是要抗旨不遵么?”
“老臣不敢!”周延儒叩首,“只是此事关乎社稷根本——”
“那孤再问一事。”姬洵微微颔首,“大皇子姬煜起兵逼宫时,周大人身在何处?”
周延儒脸色骤变。
“据孤所知,昨夜大皇子兵围乾清宫,周大人恰好称病告假,闭门不出。”姬洵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如今逆贼伏诛,先帝驾崩,周大人倒是病愈了,能上朝议政了。”
“殿下!”周延儒声音发颤,“老臣昨夜确实身体不适——”
“身体不适,却能在此慷慨陈词。”姬洵轻笑,笑意未达眼底,“周大人,您说卿子继位会动摇国本。那孤请问,大皇子弑父弑君、屠杀兄弟时,国本可曾动摇?您当时为何不站出来,以死谏言?”
周延儒哑口无言,额角渗出冷汗。
姬洵转向其他跪着的大臣:“还有诸位。你们口口声声说卿子不能继位,那你们告诉孤,如今姬氏血脉,除了孤,还有谁?”
他走下御阶,来到跪着的臣子面前。少年身形单薄,站在紫袍重臣间显得格格不入,目光却锐利如刀。
姬洵声音渐冷,“还是说,诸位心中早已有了人选,只是不便明言?”
这话太重,几位大臣脸色煞白,连连叩首:“臣不敢!”
“不敢?”姬洵停在礼部侍郎陈守仁面前。年轻官员跪得笔直,虽然脸色发白,眼神却倔强。
“孤听闻,陈侍郎曾言,可从宗室择贤而立。”姬洵俯视他,“那孤问你,何为贤?是能带兵逼宫的贤,还是能眼睁睁看着兄弟相残的贤?”
陈守仁咬牙:“殿下此言,未免太过——”
“太过什么?”祝逢春的声音插进来。
众人这才想起,摄政王一直站在御阶下,沉默地看着。此刻他缓步走来,蟒袍曳地,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