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位句句不离礼法。”祝逢春声音陡然转厉,“先帝尸骨未寒,你们就在这金銮殿上,逼问先帝亲自选定的储君?这就是诸位的礼法?”
他转身面向众臣,目光如寒刃扫过全场:“今日之言,本官当作没听见。但从今往后,若再有人议论殿下身份,妄图动摇国本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以谋逆论处。”
殿中死寂。
谋逆,株连九族的大罪。
祝逢春拂袖转身,对姬洵躬身:“殿下受惊了。”
姬洵看他一眼,在其虚扶下缓缓走回椅前坐下。袖中的手因方才颇为激动的情绪而微微颤抖。
“还有何事要奏?”祝逢春问。
无人应答。
“那便退朝。”祝逢春转身,“殿下,请。”
姬洵起身,在众臣复杂的目光中走出金銮殿。阳光刺眼,他微微眯眼,听见身后祝逢春低沉的声音:
“殿下今日,让臣刮目相看。”
姬洵侧头:“掌印不觉得孤太过锋芒毕露?”
“该露锋芒时便要露。”祝逢春走在他身侧,“只是殿下要记住,过刚易折。”
“孤明白。”姬洵轻声说,“所以孤要掌印帮孤。”
祝逢春脚步微顿,看了他一眼。少年面色平静,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。
两人行至文华殿,沈砚书已等在殿外。
祝逢春送至殿门口:“臣还有政务要处理,晚些时候再来。”
“掌印去忙吧。”姬洵点头,随沈砚书走进殿内。
沈砚书翻开《尚书》,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姬洵:“殿下可曾读过?”
“略读过一些。”姬洵垂眸,“只是无人指点,多有不解。”
“那便从《尧典》开始。”沈砚书清了清嗓子,“曰若稽古帝尧……”
姬洵听得很认真。他本就聪慧,前世帝王生涯更让他对这些经典有独到见解。但他刻意收敛,只偶尔提出几个恰到好处的问题,既显好学,又不露锋芒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殿内寂静,只有沈砚书的讲解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。姬洵坐得笔直,宽大的储君常服在晨光中泛着柔光。只是那衣料下的身形太过单薄,像是随时会散架的竹篾。
沈砚书起初并未在意。他见过太多天资聪颖的皇子,姬洵虽表现不俗,却也未超出预料。直到一个时辰后,他注意到姬洵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殿下可是不适?”沈砚书停下讲解。
姬洵摇摇头:“无妨,请大人继续。”
沈砚书迟疑片刻,继续讲下去。又过了一炷香时间,姬洵的脸色已苍白如纸,连握着书卷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。但他仍强撑着,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只要一松懈,就会彻底倒下。
“殿下,”沈砚书终于放下书,刚想开口,殿门已被猛地推开。
祝逢春大步走进来,玄色蟒袍还带着早朝的肃杀气息。他一眼看见姬洵苍白的面色,眉头立刻皱起:“怎么回事?”
“王爷。”沈砚书起身行礼,“殿下似乎身体不适。”
祝逢春走到姬洵面前,俯身看他:“哪里不舒服?”
姬洵抬起头,勉强笑了笑:“只是有些头晕,不妨事。”
他这一抬头,祝逢春才看清他额上发汗,唇色发白,整个人摇摇欲坠。方才在朝堂上那股锐气,此刻已消散殆尽,只剩下一具脆弱的躯壳。
“陆昭,”祝逢春沉声道,“传太医。”
“掌印,真的不必……”姬洵想说什么,却忽然眼前一黑,身体晃了晃。
祝逢春眼疾手快扶住他。少年的身体轻得吓人,隔着层层衣料都能感觉到骨头硌手。祝逢春眉头皱得更紧,干脆将人打横抱起,放到一旁的软榻上。
“逢春,这……”沈砚书有些无措。他虽知七皇子体弱,却没想到竟到这个地步。
“今日先到这里。”祝逢春语气平静,手上却仔细为姬洵盖上薄毯。
“是。”沈砚书应下,心中为好友暗叹。这位七殿下,怕是不太好养。他冷眼瞧着,像株不恰时节的莲花,一个不小心便在风中打颤。
太医匆匆赶来,诊脉后开了方子:“殿下这是长期亏损,气血两虚,需慢慢调养,急不得。眼下是劳累过度,歇息片刻便好。”
祝逢春看了眼方子,吩咐陆昭去安排煎药。他坐在榻边,看着姬洵紧闭的双眼。少年睫毛浓密,在苍白脸上投下阴影,右眼下那颗红痣此刻格外醒目。
卿子之身本就体弱,又是在宫里磋磨多年……姬洵这副身子还有的调养。
姬洵其实没有完全昏过去。他能感觉到祝逢春的手执着帕子擦去他的冷汗,能闻到那人身上的沉水香。前世他多少次渴望这样的触碰,却从未得到过。如今这人就在身边,为他皱眉,为他担忧。
他贪恋这一刻的温暖,于是放任自己沉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药煎好了。祝逢春扶他起身:“殿下,喝药。”
姬洵迷迷糊糊睁开眼,就着祝逢春的手喝下汤药。药很苦,他皱紧眉头,却一声不吭地喝完。
“送殿下回清思殿。”祝逢春对陆昭道,文华殿到底不是歇息的地方,不如寝宫舒适。
“掌印……”姬洵抓住他的袖子,声音虚弱,“您不送孤回去么?”
祝逢春看着那只细的仿佛只剩下骨头的手,沉默片刻:“臣还有政务要处理。”
不远的勤政殿桌案上堆满了折子,本该是储君批阅,眼下只能祝逢春代劳。
姬洵松开手,垂下眼:“是孤……”
他这副模样,让祝逢春想起昨夜在清思殿,少年也是这般,说着“我可以自己待着”,手指却攥紧衣角。
“罢了。”祝逢春站起身,“臣送殿下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