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尚书，”祝逢春抬眼看他，语气平静，“这是圣上遗诏。”

“圣上病重之时所书，未必清醒！”李承德声音更大了，“况且七皇子生母梁氏一族乃罪臣，这……”

“天下早已没有梁氏。”祝逢春打断他。

先皇时期，梁氏嫡女嫁与昭文帝姬湛胞弟毅王为正妃，旁系亦有女儿入宫，为先帝诞下七皇子后封为良妃。

而后毅王谋逆被诛，梁氏为其谋划，与其同罪，满门抄斩。文帝怜良妃及其父兄为梁氏旁支，又未与之合谋，改其姓为良，免于一死。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，良妃与其子姬洵迁入清思殿，顾名思义，为清修苦思之所。而其父兄领一百大板后，若仍有命，则流放边疆。

良氏父母年岁已高，幼妹又体弱，一百大板还未打完便已丧命，只留下一个从小习武的弟弟，到边疆充军去了。

“况且，圣上子嗣，除七皇子外，还有何人？”

这话问得尖锐。李承德张了张嘴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
是啊，皇子都死光了。

“宗室呢？”礼部侍郎陈守仁突然开口。此人年约二十五，早年投于张文远门下，素以耿直敢言著称。此刻他站起身，直视祝逢春：“毅王虽被诛，但其子年幼无辜，亦是太祖血脉。安王、康王皆是贤王，何不从中择一贤者继位？”

殿内众人看向祝逢春。

祝逢春端起茶杯，轻抿一口，才缓缓道：“陈侍郎年轻，可知毅王为何被诛？”

“谋逆。”陈守仁答得干脆。

“既知其谋逆，还敢提其子继位？”祝逢春放下茶杯，声音冷了下来，“谋逆之罪，株连九族。圣上仁慈，留其子性命已是恩典，岂有让其继承大统之理？”

陈守仁脸色一白，但仍不退让：“那安王、康王……”

“安王体弱多病，一年有半年卧床。”祝逢春打断他，“康王远在封地，多年未入京，于朝政一无所知。陈侍郎是想让大周江山，交给一个病秧子，还是一个连朝臣都认不全的闲王？”

这话问得陈守仁哑口无言。

“七皇子年幼，但正是因此，才需我等尽心辅佐。”祝逢春环视众人，“圣上遗诏，命本王摄政监国，正是虑及此点。待殿下及冠，自当归政。此乃稳妥之计，诸位以为如何？”

稳妥？众人心中苦笑。卿子继位，哪里稳妥了？但祝逢春说的，又确实是眼下唯一的出路。

“只是卿子之身……”张文远迟疑道，“恐难服众。”

“服众？”祝逢春忽然笑了，那笑意却不达眼底，“何时天子遗诏，还需看众臣的脸色了？”

“这到底是姬家的江山，姬家的天下。”

殿内温度骤降。

“明日早朝，本王会宣读先帝遗诏。”祝逢春起身，“若有异议，以抗旨论处。诸位可听明白了？”

“明白。”几人齐声道。

“那便请回吧。”祝逢春摆摆手，“明日早朝，还需诸位帮衬。”

几位尚书行礼告退。陈守仁走得最快，背影僵硬，显然心中不服，却又无可奈何。

殿内只剩两人。

太子太傅沈砚书坐在角落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。等人都走远，他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。
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沈砚书抬眼看他，“句句在理，让人反驳不得。”

祝逢春重新坐下，坐姿稍稍懒散了些：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

“事实是事实，但也得看谁说。”沈砚书放下茶杯，“换个人来说，他们未必买账。”

祝逢春不置可否。

“七殿下怎么样？”沈砚书问。

“殿下已经睡下了。”祝逢春顿了顿，“我觉得有点奇怪。”

“怎么说？”

“他镇定得不像是十二岁的人。”祝逢春缓缓道，“一夜间父皇驾崩，兄弟尽殁，偌大江山落于肩上，却还能平静接受。不喜不悲。”

沈砚书若有所思：“他几乎是在冷宫长大，见过的生死怕是比寻常孩子多。早慧也是必然。”

“或许吧。”祝逢春端起茶杯。

“你怕他？”沈砚书话里带着揶揄。

祝逢春抬眼看他：“我怕他做什么？”

“外祖一支尽丧，他作为卿子却能在诡谲的宫中活到现在，你觉得，这样的孩子，会是寻常之辈？”沈砚书缓缓道，“他会装温顺，会装害怕，自然也会装无知。”

这话说中了祝逢春心中的疑虑。

只不过有疑虑也不如何，祝逢春饮了口茶，淡淡道：“他需要我。”

“需要你什么？”沈砚书反问，“逢春，你有没有想过，或许他不需要你的照顾，只需要你扶他上位，需要你替他挡明枪暗箭。”

祝逢春沉默。

他不是没想过。
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最终，他只说了这几个字。

沈砚书知道多说无益，便起身道：“明日早朝，还有得吵。”

“吵罢，他们就算是把金銮殿掀了也只有这一个结果。”祝逢春把玩着杯盖，抬眼看他：“明日朝后留下用饭罢，日后七殿下便不去尚书房，还得辛苦你日日进宫授课。”

沈砚书都要走到门口了，听着话又倒回来：“我教？我以为你要教他。”

论学识，祝逢春丝毫不输沈砚书这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。当初若不是祝逢春推辞，太子太傅的头衔也不一定落在沈砚书身上。

“你是太子太傅。”

言下之意，负责教导太子，不管太子是谁。

沈砚书：“……”
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祝逢春摆手让陆昭将沈砚书送至宫门口，自己则回到司礼监，将下江南查盐案这段时间搁置的事务一一处理。

最后吹熄烛火，躺下不过须臾，又到了早朝时间。